《轻尘凝烟》刘媚娘

1、永不分离

　　黑夜，一个瘦削的影子在林间穿行，她走得很快，脚下的枯枝不经意间被踩断，发出沉闷的欷歔声，像是在表达不满。枝头上的猫头鹰闪着绿色的眼睛，对着影子发出凄厉的叫声。黑色人影连头都没有抬，右手向着斜上方一指，顷刻间，一枚小小的梅花形五角刀飞了出去。接着，“咚”的一声，猫头鹰就这么倒下了。
　　安静了。
　　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没有人可以打扰你，除了我！
　　黑影终于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前停住，清冷的月光下，单薄的身子有些颤抖。凌厉的风吹着，她黑色的纱衣随意舞动，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想要离开主人的身体。
　　她站了很久后，白皙的手才缓缓伸出，在一片银色月光下，毫无血色。轻轻解下面上的黑纱，一张清丽绝伦的脸露了出来，只是脸白得吓人，感觉不到半分人气。
　　“轻尘，我来了。我是凝烟。”声音如流水般在夜里滑落，很轻很轻，似一段没有讲完的故事，把人的心提得老高，却始终没有放下。
　　她走上前，蹲下身子，挽起一抔黄土，看着手里的土细细地从指间溜走，她猛然抓紧，却发现只是徒劳，土落得更快。
　　“为什么，为什么？”女子的声音陡然提高，在这阴森的夜里更显恐怖。
　　“到死，你都不肯面对我吗？……我知道，我是你的耻辱！哈哈哈哈……”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惊得林子里的鸟鱼贯而出，冲向远方。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碎的哭泣声，女子的脸上的泪珠一颗颗掉在黄土上，混成了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趴在土堆上，用十指拼命地把土扒开。不一会儿，纤细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但她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还是奋力地挖着。
　　当那具白骨展现在眼前时，女子停止了哭泣。颤抖着双手摸了上去，手指停在白骨右肩上，细细地摸索。那里有块隐隐的凹槽。
　　“啊……轻尘，是你，，真的是你”，她惊得长大了嘴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动不已，最后只能发出轻微的呼气声。
　　泪水已经停住了，可是女子却一下子老了几十年，她呆呆坐着，手里抱着那具白骨，眼里空洞洞地望着手里的人。
　　“你到死也不肯承认爱我吗？”她摇了摇头，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轻尘，你躲不掉我的，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出你来。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不用面对吗？你错了！”女子向着手中的白骨粲然一笑，右掌陡然向着心房狠狠拍去。
　　倒下了，结束了。轻尘，你可知道，我们都是逃不掉的。
　　夜色下，美丽绝伦的女子紧紧抱着手中的白骨，就这么睡去了，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似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是的，没有人能把它们分开了，几百年，几千年，他们依然还是拥抱着缠绕着，化成尘土也依然混在一起……

　　二十年前……

　　“小姐，上官公子有请。”紫玉隔着门小心翼翼地说道。
　　过了半晌，门里才传来慵懒的一句“知道了。”紫玉松了口气，额角竟有细细的汗慢慢渗出。跟了小姐五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紧张呢？紫玉咬了咬嘴唇，站在门外静静等候。
　　“真是扫兴，还没有结束呢。”女子微微皱了皱眉，香舌轻卷，嘴角一滴鲜艳的红色迅速卷进了嘴里。坐起了身子，滑落的紫纱暴露了一大片耀眼的白。灵巧的一个转身，从床上跃下，一旁的红色外衣已经穿在了身上。
　　原来她的身下还有一个人，那人三十岁的样子，倒也白白净净。只是此刻，瞪大了双眼，已经没有了温度，颈上还残留了星点血迹。
　　照了照镜子，妆也没有花，发也没有乱，耳际那朵牡丹也丝毫无损。女子嘴角轻轻弯起，慢慢踱了出去。
　　“把房间收拾好。”冰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瞬间将人隔出了好远。
　　“是”。紫玉连忙答道。
　　等到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紫玉才舒了口气走进房间。跟了小姐五年，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每个月，小姐都要吸干一名男子的血，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时，自己吓得瘫在地上，小姐还抱着她说“别怕，会习惯的。”果然，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紫玉知道，作为一个丫鬟，要学会安分守己，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就算有人告诉你也不要听。她一直恪守本分，这么多年，只知道小姐绝对不是这“忘归去”的老板这么简单。
　　这“忘归去”便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楼如其名，来了，就忘了回去。
　　人人也道“忘归去”有四绝，第一绝就是这里的姑娘。
　　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绝对有你喜欢的那一种，更有四大花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相貌更是一等一。去年，状元郎金榜题名到这里来游乐，一时兴起和四大花魁比试起来，居然输得一败涂地，立誓从此不踏入“忘归去”一步。“忘归去”也名声大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为见四大花魁一面，也不惜砸下千金。
　　第二绝是这里的酒。女儿红，美人醉，梨花香，桃花笑……没有你想不到的酒只有你没有喝过的酒。“忘归去”每年都有酿酒祭，这一天，满城都沉浸在一片酒香当中。宫里，王府，每年也都会向“忘归去”买一批酒珍藏起来。谁家做东，能拿出一瓶“忘归去”的酒来，就是了不得的事了。
　　这第三绝是“忘归去”的楼。它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从外面看，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气势恢宏。不像一般青楼粉妆玉琢，门口也没有穿得花枝招展的拉客姑娘，到有几个身姿挺拔一脸严肃的护卫。而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又是另一番景象。大厅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子，据说是请西洋工匠打造的喷泉。池子中央，一个白玉裸女栩栩如生，身姿曼妙，脸却是清丽绝伦仙气十足，让人看了半分旖旎半分严肃。一楼大厅是专供客人喝酒吃菜的，也可以请姑娘作陪，大厅中央搭建了舞台，一直有人表演。二楼是各色雅间，门外都有护卫把守，都是些王孙贵族才有资格去的。三楼是四大花魁和老板的厢房，这三年来能踏上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是却有一位常客，那就是上官君阳，上官王爷的次子。
　　这第四绝便是“忘归去”的老板——紫凝烟。若说四大花魁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紫凝烟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一个绝色的年轻女子，短短五年，就坐上京城娱乐界的头把交椅，更不用说她背后千丝万缕的人际脉络。在京城，谁敢不给她面子。更有传闻，说万岁爷也是这“忘归去”的常客。于是，这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其实真正见过她的能有几人，“忘归去”的客人若没有足够的身份与实力，也是见不到她的。
　　紫凝烟一身大红镶金边外袍，腰间一跟鹅黄色腰带松松垮垮系着，使得外袍刚好滑落到肩头，露出雪白的香肩。胸前淡紫的纱衣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情。墨色的发轻轻挽着，脸庞垂下几缕发丝，衬得白玉般的脸越发妖娆，眉心那朵朱砂牡丹与耳际的牡丹交相呼应，却不及人儿来得美艳。
　　门外的侍卫帮她打开了“醉红颜”的门，这是三楼一间隐蔽的包间，也只为上官公子而设。
　　上官君阳抬起头，对紫凝烟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紫凝烟福了福身子回了礼。这才看到桌旁还坐一人，那人低着头独自喝着酒，似是不敢看她。紫凝烟不由蹙了蹙眉。
　　“凝烟，在下自作主张，带来一位朋友，你不会见怪吧。”上官君阳轻轻拉过凝烟的手，一把把她拥在怀里。
　　“哪里的话，你愿带谁来就带谁来，干我何事。”紫凝烟纤指在上官君阳额上一点，娇嗔道。
　　“只是……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上官君阳松开了手，紫凝烟顺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刚好和来人面对面。
　　那人轻轻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紫凝烟的眼睛。
　　紫凝烟浑身一震，心像是被海水浸过，凉了大半。
　　易轻尘，居然是你！
　　那人却没发现什么不同，站起身子，作了个揖道“在下易轻尘，见过姑娘。”然后又坐下，不再看她。
　　易轻尘，你已经忘了我吗？……还是，如今我这副模样，让你认不出？可是，为什么，你连看都不肯看我呢？紫凝烟心里一阵苦笑。
　　罢了，罢了，认不出不是更好。
　　紫凝烟握起桌上一杯桃花笑，一仰头干了下去。一边的上官君阳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嘴角不经意流露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