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70、第 70 章 明月依旧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今年这样大的雪，也不知来年的收成会不会好上一些。”施宜然看着外面的落雪发出感叹。

　　沈锦瑶则是眼中带了些好奇地看向她。

　　察觉到她的视线，施宜然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从前还在越州时，去往边关的路上，也有不少农家村舍，有时候……”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她本想说有时候军饷推迟发放的时候，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在后宫，这样的话说出来，不管有没有旁人听到，都会被视做大不敬。

　　想起自己现在在玉照宫，为避免给沈锦瑶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选了个谨慎一点的说法，含糊过去，“有时候日子过的不是那么好的时候，父亲也会带领将士们去开垦一些荒地。”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施宜然笑了笑，接着道：“但术业有专攻，所以父亲时常带着人去像附近的村民请教，我跟在身后，也就多少知道一些。”

　　如今一算，她已经在后宫两年了，这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施宜然自己的情绪低落下来。

　　远处宫墙边一角的亭子里，是秋瑟、琥珀带着玉照宫一众宫人正烤着板栗，香甜软糯的味道，就算是隔着茫茫大雪，也准确无误的传到了这边。

　　这么一来之前的那些郁气倒是散了些。

　　连春下去换了壶新茶，沈锦瑶和施宜然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望着外面的飘雪，檐下偶尔几滴水珠落下，那是落在屋檐上融化了的雪渍，远处的板栗还在烤着，秋瑟几人正打着雪仗，听上去好不乐乎。

　　“听说赋税又加了两成，圣令已经颁布下去了。”半响后，沈锦瑶蓦地开口，惊的施宜然连表情都未曾掩饰。

　　“朝臣无一人劝阻？”惊讶间，施宜然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出口后才觉到这样有多不合适。

　　沈锦瑶没什么别的表情，只是摇摇头，“这便不知了，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

　　前几日周曲意进了宫，和她说起这事，言语中除了苦涩还有些无奈。

　　税收增加两成，这对周氏这样祖辈经商，家底颇丰的商行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她手底下也不乏还有些许只能勉强饱腹的人，已经去了人冲她哭诉过一茬又一茬。

　　就连商昭，也就是之前的赵采女，从她接手过沈锦瑶的安排后，便给自己改了名，换了姓，现在这世间再无赵采女，有的只是商昭。

　　商昭那里一切也都才起步，这样的命令颁布下来，实在是多了些考验。

　　但……想起周曲意帮商昭带的话，沈锦瑶也不禁在心里笑笑，“让姐姐只管等我好消息便可。”这话说有张扬放肆，却又实实在在地打进沈锦瑶的心底，她很欣赏这种有野心，有抱负的人。

　　刚才也是听施宜然说起“瑞雪兆丰年”这样的话，才想着提一句。

　　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本就是颁布给天下百姓看的律令。

　　施宜然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薄唇微动，片刻后又止住了，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有能做些什么？

　　她什么也干不了，甚至于这都和她无关。

　　但她心里却不住的浮现出往年在边关时，那里的百姓生活的轨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中很少有停歇的时候。
　　但即便如此，即使都已经这样辛勤劳作，每年交完税收和粮食后，能留给自己的却并不多。

　　棉麻衣裳穿过了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但每到收成后，他们也还是会换上珍藏在箱底的衣裳，去迎接那微弱的喜悦。

　　还记得幼时她独自一人待在将军府时，不满为何父亲时常不在家，总是去往边关。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去看那沿途百姓，看着他们能安居乐业，不受蛮人侵扰，在丰收时喜悦的样子。

　　也去看那边塞万里辽阔，风吹草动，绵延多年的平安。

　　“这是为父的职责，也是给你的答案。”

　　时隔多年，这句话又清晰的响在她耳边。

　　雪又下的大了些，一阵寒风起，吹的施宜然清醒了些。

　　“娘娘，栗子烤好了。”不远处秋瑟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碟已经被剥好的，正冒着热气的板栗，施宜然闻着那股香甜的味道更近了些。

　　“算了，不想其他，想多了……”又能如何呢？
　　什么也做不了。

　　施宜然呼出一口浊气，不再去想，只埋头吃着板栗，板栗的天将心底的苦涩压下去。

　　—

　　年终宫宴，一如去年那样是在庆和殿举办的。

　　沈锦瑶今年的位置较去年要稍微靠前一些，能看到的地方也更多了些，虽然宫妃和朝臣相隔甚远，但也不妨碍在这样的时候，她能看到沈锦琛和她一旁的周曲意。

　　“看样子，表兄在朝堂上却是得力。”位置也比去年靠前了些。

　　秋瑟半弯着身子，为她斟酒，轻声道：“娘娘，往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锦瑶不置可否。

　　大殿中央的歌舞还在继续，那据说是从淮扬来的琴师正在拨弄琴弦，袅袅琴语从指尖倾泻而出，与舞姬的步调相合，引得众人瞩目。

　　宫妃们身着盛装出席，乍眼一看过去，很是养眼。
　　只是……沈锦瑶很轻地蹙了蹙眉，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的颜贵人看上去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清瘦了些，整个人在华服宫装的映衬下显得更消瘦。

　　跪在她身边的宫人，一直在为她布菜，好像还在劝说些什么，只见颜贵人摇摇头，似在拒绝。

　　大殿中的歌舞声又起了，这次换了个更欢快喜悦的曲子。

　　许是气氛太好，丝丝倦意涌上心头，但看了还端坐在上面的靖和帝合皇后，沈锦瑶喝了口茶勉强将那困意压了下去，晃眼间看向殿内群臣，却觉得和去年有些不一样。

　　看上去好像是人少了一些。

　　秋瑟还在一旁帮她布着菜，听着这句话时，手一抖，而后低声解释道：“奴婢听说，因着之前的事，……发落了不少人。”

　　虽然省略了主语，但沈锦瑶听明白了。

　　沈锦瑶想起，之前连春来与她说过的，因为被发落的朝臣人数过多，闹出的动静颇大，所以就算是在后宫也有所听闻。

　　她没再看，只是垂眸看着杯盏中的清酒，想着或许自己确实是有些醉了 。

　　如今已是年底，来年开春便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届时整个大夏学子都会参与其中。

　　陇西沈氏一族，自然也是如此。
　　多少年了，从她记事起，就没在听说过沈氏一族有人能参加科举的，但明年就不同的。

　　因为天子开恩，往事不究。
　　这或许就是父亲当初想要为沈氏一族谋求的生路。

　　如今也如愿了。
　　真好啊。

　　沈锦瑶侧首透过雕花窗望向殿外的那轮明月，清冷的月辉洒下，就算她此刻身在宫宴中，身边歌舞环绕，但却仍感到丝丝缠上心间的孤独。

　　两年了。

　　只有明月依旧，亘古不变。

　　宫宴之后，朝臣散去后，靖和帝照例去了凤鸣宫，沈锦瑶没有乘坐轿辇，只说是走着醒醒酒。

　　刚走出庆和殿的时候，外面烟火绽放，划过漆黑的天幕，点缀了些许色彩。

　　站在由鹅暖石铺成的小路上，沈锦瑶回头看去，恰好看到这一抹烟火，叫她突然想起，去年宫宴散尽后，好像也是如此。

　　也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她回头看去，看到了云妃通身的落寞和眼底的丝丝艳羡。
　　烟火太亮，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展现的一览无余，叫那时候的云妃格外显眼。

　　但现在，物是人非，至于云妃也早已白骨入土，红颜尽消。

　　但不知为何，借着这丝丝酒意，沈锦瑶竟然能将当时她的每一个表情回忆的分毫不差，好像穿梭时空，她又回到了去年一样。

　　但分明，她和云妃是不对付，恩怨颇多。

　　烟火散尽，便只有宫灯长明，回玉照宫的路上，她也一直在想到底是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突然就将一切都回想的那么清楚。

　　一路上，她都没得到答案。
　　直到回了玉照宫，看到那株即使枝桠上都覆盖在白雪，但却仍旧屹立在一片青竹中间的那一树山茶才恍然大悟。

　　或许是在云妃之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位宫妃的眼中见到过那样浓郁的情感。

　　羡慕、孤寂、沉郁以及被藏在眼底却又不经意溢出来的……爱意。
　　这些杂糅在一起，几乎要将人撕碎。

　　云妃之前她没见过，云妃之后也是如此。

　　倦意越发明显了，之前在宫宴上喝的酒意在此刻也都一下子都涌上来。

　　“娘娘，奴婢去给您煮一碗醒酒汤。”秋瑟轻手轻脚地替她擦着头发，一旁的暖炉上阵阵热气传来，原本微干的青丝，此刻柔顺的披在沈锦瑶身后。

　　终于褪去了那身繁重的宫装，沐浴完后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沈锦瑶斜靠在软塌上，轻笼着披在身上的被褥，殿内暖意十足，外面仍下着雪。

　　不多时，秋瑟便端着一碗醒酒汤轻步走进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沈锦瑶转头看向秋瑟，开口：“玉照宫上下都赏三月月俸，也算做本宫给你们的压岁钱，希望来年，大家都好好的。”

　　“奴婢谢过娘娘，愿娘娘平安吉祥。”

　　这话一出，秋瑟和连春顿时跪下谢恩，眼中是止不住的高兴。

　　见她们这样，沈锦瑶也高兴了些，随后道：“你们退下吧，今夜本宫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殿内再次变得安静，只有一旁醒酒汤还冒着热气，暖炉内炭火烧的啪吱作响，沈锦瑶一个人安静的靠在软塌上，放空自己。

　　室内烛火昏黄摇曳，此刻她有些难得的放肆，少了平日里一规一矩都端着的模样，随意地蜷在软塌上。

　　月光顺着未关严的窗户洒进来，落得一室朦胧。

　　意识逐渐消沉，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个梦——

　　马蹄声响个不停，那山间肆意的风穿过她的发丝，林间偶尔有响动，那是野兔躲藏的动静，身后脚步声渐近，回头看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雾蒙蒙的一片。

　　“啪——”是戒尺落下的声音。

　　……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