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20、第 20 章

　　花房的宫人垂首站成一排，“奴才等见过充仪小主，请小主安。”
　　手中捧着的是沈锦瑶熟悉的青竹，她这泪落的突然，顿时叫秋瑟和连春几人慌了神。

　　秋瑟赶忙上前一步，掏出手绢轻轻将她脸上的泪珠擦拭。
　　“小主这是喜极而泣了。”连春也在一旁轻声安慰。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来的突然，在秋瑟等人的目光中沈锦瑶倒是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而后走进殿内，对秋瑟点点头后，便由连春伺候着去更衣。

　　秋瑟冲着殿外的花房宫人道：“你们将东西和器具留下，便回去吧，小主体恤你们在此等候已久，每人赏十两白银。”

　　花房掌事的姑姑顿时喜笑颜开，但瞧见后面宫人手中的器具和青竹时又多了些犹豫，开口道：“奴婢等本就是做这些杂活的，怎好劳烦小主宫中的人亲自来做，倒真真是叫奴婢等惶恐。”

　　“无妨，你们下去吧。”已经整理好情绪，更换了一身干练的衣裳从内殿扶着连春的手走出来。

　　说话间飞星和柳兴便已经将赏赐的银子递给了花房宫人。

　　眼瞧着不用怎么干活，还能有赏赐拿，宫人们顿时叩首道谢，那掌事姑姑瞧着沈锦瑶不容更改的神情，便也不再多说，再次开口：“奴婢多谢小主赏赐，若是有什么缺的，您尽管遣人来花房告诉奴婢一声，奴婢就让人给您送来。”

　　沈锦瑶点头，“不必多礼，芊云替我送送姑姑。”

　　待花房宫人散了后，沈锦瑶带着秋瑟和连春上前一步，蹲在地上用手拨弄着那熟悉的青竹，一直以来被压制的情绪正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而后指挥着何舟、飞星等人将青竹挪动到墙根附近，挽起衣袖拿着器具，蹲在墙根边上被特意开拓出来栽种青竹的地方一点点挖着。

　　花房的人都是费了心思的，送来的皆是些低矮纤细的小苗，这倒是误打误撞的送进了沈锦瑶的心里。
　　陇西沈府她院子中的那些青竹都是她从幼苗时候，与兄长和……一起亲手种下的，彼时他们都还只是幼童，如今看着熟悉的青竹，却早已物是人非了。

　　连春等人瞧见沈锦瑶亲自上手，自是一番劝说，她却只是挥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连春还想说些什么，一步三回头的走着，倒是秋瑟拉着她，小声解释道：“还在陇西时小主院子里的青竹就是她亲手种下的，这些日子小主此刻或许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陪着她在陇西种下青竹的人都不在了，睹物思人，实在难过。

　　沈锦瑶没管身后的动静，只是一点点挖着坑，再将一株株青竹幼苗栽种下去，澄澈的水浇灌下去，在这阳光下一照，叫她恍若已经瞧见了这些青竹一寸寸生长起来的模样。

　　但下一刻恍惚散去，却又只剩自己一人和这幼苗相伴。

　　从九月进宫到现在起，也不过才几月而已，但就是这几月却比她之前十几年过的都累，也都要……痛苦。

　　青竹一株株的被栽种下去，沈锦瑶心中的酸涩也再次涌了上来。
　　从最开始的不愿入宫，到现在主动去争着恩宠，笑脸相迎、刻意讨好，不过才几月而已，沈锦瑶自己都不敢相信变化会这般大。

　　泪珠一滴接一滴的往下落，落在沈锦瑶的手背上，也落进脚下松软的土壤中，顺着滋润了刚种下去的青竹。

　　当时族中希望她入宫为妃，意在她能借着靖和帝的宠爱让沈氏重入朝堂，如今这个机会已然有了，她在宫中也较旁人多了几分恩宠。

　　眼看着无论是她还是沈家都在一点点的往上走，无限风光。
　　但这风光背后，不过点滴恩宠却叫她失去许多。

　　是兄长战死却仍旧背负的罪名故而不得不被除名族谱才能让其尸骨安息、是戟门关战败靖和帝一锤定音将责任全然归于牺牲疆场的所有将领，是顾氏一族镇守河内州抵御胡奴多年，如今却被满门流放……
　　也是她一点点变成从前自己不熟悉的样子。

　　她自小在陇西长大，因着以往两家那些心照不宣的缘故她对镇西将军府也颇为熟悉，对顾巍将军亦不陌生，他替大夏镇守河内州数年，幼时他也曾亲自教导过兄长，自己也亦在旁听过些许，若说戟门关一战全是主将的责任，她自然不愿相信。

　　更何况……
　　瞧着正随风晃动的青竹，沈锦瑶想起那日在父亲书房内，他无奈的语气，“前线粮草迟了时日，还未送达。”

　　彼时她只觉得这是父亲说出来哄骗她的话语，如此细细想来，若粮草当真迟了，那周边粮仓想来也早已空了，粮草都能迟，那其他呢？是不是也是如此？

　　分明是青天白日的 ，这么一想倒是让沈锦瑶打了个寒颤，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小主，奴婢煮了些热茶，您喝点吧。”秋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接下来的便交给奴婢收捡。”

　　沈锦瑶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花房送来的青竹全都栽种了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泪痕也不知在何时干了，剩眼前成片的青竹提醒着她刚刚所想的一切。

　　秋瑟带着何舟等人接过她手中的器具，连春伺候着她去清洗沐浴。

　　沐浴完后的沈锦瑶多了丝丝倦意，或许是许久未这样动手了，也或许是因为刚才无声无息的哭了一场。

　　连春瞧着她懒洋洋的样子，开口道：“现下离御膳房送膳食来还有段时间，不如小主先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奴婢再叫您可好？”

　　沈锦瑶摇摇头，“算了，我去露台看看。”
　　此刻若是睡下了，免不得夜间会睡不着，那才真的是难熬。

　　她斜斜地靠在软榻上，眼神望向的是陇西的方向，只需垂眸便能瞧见刚才被她亲手种下的青竹。

　　天暗了下来，沈锦瑶抬头看去只见上空不知何时缀来层乌云将之前的阳光完全掩来下去。

　　她将目光从陇西方向一点点扫过着皇城，她想到了今日在御花园遇到的文贤妃和程婕妤，二人都有公主，纵使恩宠不多，但却也不会让陛下忘了她们去。
　　但她去也想到了怡贵妃，纵使无子在侧，但这几月她也算清楚，靖和帝多其颇为宠爱，若不是帝王恩宠，不然也就不可能位于妃位之首。

　　自己这星点恩宠与她们的比起来更本不值一提，若是有朝一日靖和帝将这点恩宠收了回去，那它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此时的自己不过只是个充仪，连个主位妃嫔都不是，这后宫里的妃嫔多了去，她若是不能往上爬，不能再站高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恩宠、子嗣……

　　正是这般想着，沈锦瑶顿时感受手背上一凉，抬头看去片片雪花从天空飘落，她怔怔然地看着，心里想的却是四月份时，在陇西下的那场雨雪异象。

　　纷扬的雪花落下浸润进青竹底下的土壤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啊，下雪了，芊云姐姐，这可是上京城的第一场雪。”
　　下面传来芊云和两位两个宫人的惊呼声，将沈锦瑶思绪拉回，她垂眸看去，只见芊云和两个宫人正开心的说着些什么，仿佛这雪下的叫她们很高兴。

　　沈锦瑶记得这两个宫女，叫兰心、兰青，是之前她晋位充仪的时候殿中省送来的，她让连春去查了背景什么的都没问题，便一直留在殿外伺候着。

　　瞧着她们脸上的喜色，刚才淤积在心头的郁气也散了些。

　　这时一直候在她身侧的连春思量再三后，最终还是开了口，“这上京下了第一场雪，想来御花园内又要多上一道风景了。”

　　这这倒勾起了沈锦瑶的好奇心，“怎么说？”

　　“回小主的话，自奴婢进宫以来每年上京的第一场雪，都听闻陛下都会陪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堆两尊雪人，并下令要底下人小心的照顾着，一直到这一冬过去。”

　　”宫人也还有还会去那雪人面前祈福的习惯，说是想讨个好兆头，以沐帝后恩泽，“

　　“且不止御花园，就连……”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眼沈锦瑶，这些日子自家小主的恩宠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或许连春知道此刻说出这些于小主而言或是会多了几分残忍，但自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

　　她本就是意在提醒。

　　连春在后宫待的时间久，纵使之前未在妃嫔宫里伺候，但这宫里妃嫔失宠丧命的事情却也听过不少。
　　宫妃争宠是常态，天子盛宠更会叫人沉迷其中，最终失心失智，什么都没有。

　　有了陛下的恩宠纵然是好事，但若是付出了全部真心，那于小主而言就是飞蛾扑火。
　　或许她的想法大逆不道，但这却是她对沈锦瑶全然的真心话。

　　连春作为明月阁的宫人，自然是希望自家小主得宠的，这样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身份也自然能水涨船高，过的更好一些，下人所求的不也就是这么些东西吗？

　　但是她跟在沈充仪身边，从一开始就是认了真的，也幸好小主也是真心待她们，从来没有因为过秋瑟是她从陇西带来的厚此薄彼，反而也是一视同仁，无论是赏赐还是什么她都是和秋瑟一样的。

　　就连飞星和何舟他们，过的也比其他宫里的宫人要轻松些。

　　所以连春也是从心底里担心自家小主真的陷了进去，帝王恩宠，自古以来多的是不尽人意。
　　于是才有了刚才的刻意一说。

　　没听到连春的声音，沈锦瑶转头看了看她，和连春视线对上时，她轻轻地眨了眨眼。

　　连春接着道：“不止御花园，连带着乾阳宫和凤鸣宫也都有，但却不似御花园的成对，乾阳宫的是两人亲手堆的皇后娘娘，凤鸣宫的则是陛下。”

　　这帝后恩爱一事，每年初雪时候都会传遍六宫，被宫人传颂着。

　　听着这话的沈锦瑶脸上除了惊讶外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连春心中松了口气。

　　沈锦瑶笑着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恩爱，乃大夏之幸，本该就是段佳话，”

　　而后将目光放空，瞧着那在雪中仍旧挺拔屹立的青竹，眼底的笑意和好奇更盛几分——

　　“也不知除此外还有没有旁人效仿。”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