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2、第 2 章

　　青天白日间，暖阳高挂而起，晨间的日光顺着屋檐斜斜洒落下来，落在宽敞明亮的正厅内，也落在众人身上。

　　沈锦瑶端跪在最前方，檐角阴影打下来，光阴半合，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一时间气氛静然，只能听到从远处天际传来的声声雁鸣，亦或是懒散躲在树下的虫鸣。

　　厅内寂然无声，只剩几欲震耳的心跳声。

　　海德也算是上京宫中的老人了，这么些年替靖和帝宣读圣旨，自是什么情况都见过，大悲亦或是大喜，怎样都不奇怪。

　　像这位沈大姑娘一样愣住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但又想着这道圣旨上的内容，刚才浮上心间的那一丝不悦也渐渐消散。

　　虽说陇西与上京相隔甚远，但这沈氏一族，说句不算夸大的话，即使是现在，那也是被天下读书学子所敬仰的存在，虽然这些年在朝堂上比不得其他，但终究底蕴深厚，或许……只待来日而已。

　　所以他只当是没瞧见，愿意卖沈府一个好，也愿意卖这位沈家嫡女一个好。

　　“沈姑娘，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海德微微弯了弯腰，笑的有些和气，边提醒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这一遭下去，对沈家姑娘来说可是泼天的富贵。

　　或许不止沈大姑娘，更乃至整个沈氏，都是恩赐。

　　远在陇西的沈氏这么年无一人入上京朝堂为官，让人不惊猜想或许有隐隐落败之势，但现在……海德的目光落在跪着的沈锦瑶身上。

　　面前的姑娘不过碧玉年华，脸上未施粉黛，却更多了几分清丽，即便是跪着，但却也肩骨挺立，就算面对乍然而至圣旨，也未动分毫，合着洒落的阳光，照在她身姿上，像极了陛下御书房外的那一株墨竹。

　　那墨竹乃陛下亲手所栽，喜爱至极。

　　有此气度只怕也是不凡。
　　海德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的情绪，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朝堂无人又如何，陛下的后宫有便足矣，依着沈氏底蕴，再加上若是沈大姑娘能得了陛下欢心，重登朝堂不过只是时日而已。

　　再者，听说这沈氏长子已上了战场，到此时此刻说句文武双全也不为过。

　　像是过了许久，但却也只好似一瞬。

　　沈锦瑶垂首跪着，睫毛轻颤，指尖无搓的搭在衣裙上，分明是日头高照之时，可她却感觉不到分毫暖意，有的不过是几乎透彻心骨的凉意。

　　刚才准备接旨时，她带着秋瑟就准备站在后方，前面站在的自然是长辈们，历来规矩如此，但谁知那位海德公公瞧见她动作后，将她点出，说：“还请沈大姑娘上前来。”

　　只此一句，她刚才一直悬着的心猛然一顿，她有些怔愣。

　　上京宫中来人宣旨，为何会让她上前去，这其实也是一个信号，只是谁都未曾想到会是这样的旨意。

　　分明、分明这次战事之后她就会与……

　　“……册为从五品贵人，择吉日入宫……”内侍阴柔的嗓音好像还响在耳畔，如一道利刃般破开温暖的日光，裹挟着阴冷的风霜，敲击在她心头，使得她心神俱愣。

　　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裙，原本白皙纤长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沈锦瑶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将那些不该在此刻有的情绪全都掩了下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道：“民女……接旨。”

　　说完后将那双已经泛白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垂首看向地面，从海德的视角来看，这沈家大姑娘这般不卑不亢，瞧着这态度也是恭谨之极，在这样的大喜事面前都还能稳住，非池中物啊。

　　他边是这样想着边将手中的圣旨放到沈锦瑶手中，至于那双过于苍白的双手像是没被他瞧见一样，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全子却瞧见他双手放圣旨的动作都要比之前轻上几分，不由得抬头看了眼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心中多了些主意。

　　要知道其实到陇西来之前，他就已经跟着海德走遍了大夏的四州之地，也都是传着一样的旨意，只是在前面几家中还未曾看到过海德这样。

　　又想了想此次出宫宣读的这些旨意，只怕是之后后宫要更加热闹、繁花似锦。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小全子很快就将目光收回，继续垂头站在海德身后，仍旧是那个老实木讷的小太监。

　　秋瑟跪在最末尾，趁机抬头眼含担忧地看了看沈锦瑶，她家姑娘此刻只是浅笑着，眼眸低垂，让秋瑟看不清她此刻所想，她不卑不亢地接过圣旨，也接过了她此后的命运。

　　明黄澄亮的圣旨，映衬着沈锦瑶白皙的手指，在这日光下，晃的秋瑟眼睛生疼，心中一酸，她赶忙低下了头，随着众人齐呼“谢陛下隆恩。”

　　今上的旨意，无论是何，都是对下臣的奖赏。
　　更别说此刻的沈氏早已无人在朝中为官，更是天赐的福气，他们只能叩首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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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厅内寂静无声，连走动的侍女也都轻声轻脚的，唯恐发出丁点多余的响动，惹了几位主子不快。

　　沈夫人坐在一旁抹着眼泪，王妈妈赶忙将手绢递了上去，一边伸着手还一边往外瞧，低声劝到：“夫人可莫要再哭了，前边的的那海德公公都还未曾走远。“最后一句她说的极为小声，连带着转过身将沈夫人遮挡住。

　　听到王妈妈的提醒，沈夫人这才回过神来，保养的极好的手指匆忙接过王妈妈手中的帕子在脸上轻触即下，不消片刻，原本还成串落在的泪珠顿时被绸缎帕吸收，然后喝茶润了润嗓子。

　　沈夫人的动作优雅从容，全然看不出她内心的焦灼。

　　待喝完茶后，她嘴角扯出一个极为怪异的弧度，从沈锦瑶的角度看去她知晓娘亲那是苦笑，若不是一只手被王妈妈紧紧握住，只怕此刻面上的平静已然维持不住。

　　沈夫人念叨：“这事好事，这事天大的福气，瞧我刚才……“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痕迹已经完全掩了下去，笑着继续开口：“刚才都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着又伸出手合十王上京城的方向拜了拜，“陛下怜惜沈氏。”

　　听着娘亲强撑的话后，沈锦瑶此刻不知该做何反应。

　　斜前方正厅内是父亲正在与那为上京城来的海德公公交谈着些什么，从未被掩紧的门缝看去，海德笑着示意站在他一旁的那小太监接过侍从手中的托盘。

　　那托盘上虽盖了一层布，但晃动间沈锦瑶也能看的清上面被垒起摆放整齐的元宝，都是金色的。
　　海德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竟叫沈锦瑶看的晃眼。

　　“小姐……”耳边传来秋瑟欲言又止的声音，那声音中饱含担忧。

　　她回头看去，只见秋瑟上前一步，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或许是不知道该做何安慰，于是只是张口喃喃叫了声她。

　　沈锦瑶余光扫过正在与那内侍说笑的父亲、被王妈妈轻哄着面露喜色的母亲，还有其余连头不敢抬的侍从，外面日头高照，她却只感觉到了冷。
　　“接圣旨的分明是我，但此刻我却只像个看客。”说罢，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秋瑟，扯出一抹笑，将眼底的委屈藏住，摇摇头道：“我没事。”

　　左右她也都已经习惯。

　　或许是主仆二人的动作在整个花厅中显得格格不入，沈夫人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起身快步朝沈锦瑶走来，双手将她紧紧拉着，嘴里呼着：“我的阿瑶……”，这一动作间，又触碰到了正被她握在手中的那卷圣旨，思绪又再次上涌，眼瞧着那泪水又将再次被堆砌。

　　“娘亲，该到您喝药的时辰了。”沈锦瑶想出声安慰，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分明此刻最该得到安慰的人是自己才对，她在心中这般想着，但当目光触及到沈夫人那张血色不多的脸后，只得将一切想法都暂时压下去，开口转移话题。

　　王妈妈也在一旁帮腔开口：“夫人可千万冷静，您忘了余大夫之前说的，可万不能再伤心劳神了。”

　　沈锦瑶抬手唤来跟在身后的侍女，接过药碗，扶着沈夫人坐下后，一勺勺地喂着她喝药。

　　除却额间浅皱起的眉头，王妈妈看着她好像和平时别无二致。
　　不经在心中暗自满意，小姐出落的如此沉稳，也不枉当年夫人受的那一遭罪。

　　沈夫人这病是早年生沈锦瑶时候落下的，彼时她怀相不是很好，九死一生才将沈锦瑶生了下来，但却也因此遭了罪，落下了病根，大夫说，只怕是往后也再不能孕育子嗣了。
　　但好在她与沈父两人感情甚笃，且在沈锦瑶之上也还有个兄长在，故而族中长辈便也未再说什么。

　　但此后却是汤药不断，各种名医圣手看过一轮又一轮，最后也都只说：“静心修养，汤药好好调理。”

　　于是这么多年来，沈夫人过的算是极为舒心，夫君宠爱、儿女孝顺、后院也无旁人、府上侍从也都不敢忤逆……

　　沈锦瑶将最后一口药喂完之后，又听着王妈妈哄着娘亲吃蜜饯的声响，轻轻垂眸，将所有思绪都敛下，除了前些时日因为兄长执意去往边关之外，也就今日了，叫娘亲这般伤心。

　　前方正厅内海德已经带着人离开，沈父原本停在花厅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瞧着里面沈锦瑶动作轻缓地喂药，端着药碗的手就像之前接过圣旨一样的稳，此刻她面容冷静，虽还有些稚嫩，但这通身的气度，沈父敢肯定放眼整个陇西也是独一无二的。

　　若是如此，就算是在上京宫中那样百花齐放的地方，也不无可能脱颖而出，获得陛下青睐，届时于整个沈氏一族而言也是一份助力。

　　最终他还是未走进花厅，只是吩咐下去——
　　“待会儿让小姐来我书房一趟。”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