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110、第 110 章 爱恨

　　山中寂静，除却偶尔的虫鸣鸟叫外就只有众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和前几日沈锦瑶来时不同，那时候虽然人也不多，但完全不像此刻像是一座空山，就算是清晨，也不该如此安静。

　　这个时辰那些富贵人家庄子上的侍从也该有走动的声音，更何况从山下上来到现在，少说沈锦瑶她们也经过三四个庄子，都毫无动静。

　　一直到天空中第一缕日光破开薄雾，苍岩山深处，参天树木掩映下，一座低调无华的庄子坐落其中，和这一路走来所见庄子的富丽堂皇不同，眼前这牌匾上落笔为“景苑”的宅子显然朴素的有些过分，若非此刻门口站在的侍卫极为显眼，只怕是寻常人路过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些侍卫的站姿都极为标准，远甚寻常护卫，动作间颇有将风，也与这算时间沈锦瑶见到的那些防治士兵如出一辙。

　　无论是商昭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还是前些日子跟踪关世平所得出来的消息来看，眼前这座低调的宅子内，有沈锦瑶要找的人。

　　而看着此刻大门敞开，门口除了侍卫外，还站在位管家模样的人，俨然一副迎客的状态，见到沈锦瑶等人出现在这里时也不惊讶，只是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透过打开的大门看去，景苑内陈设雅致，山水草木一应俱全，是个清幽雅静的地方。

　　见管事这样，沈锦瑶也不意外，只是冲着郁闻点了点头，而后带着阿青、季迟等人提步走了进去，郁闻另带一些人守在外面。

　　她既然能查到这里，那对方同样也能查到她，更何况还是那般大张旗鼓的声势。

　　这宅子从外面看着朴素，实则真正走进来后，沈锦瑶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内里侍卫不少，都沉默地站着，无端给人带了一些心理上的压迫。

　　大门过后再走百步又是一道垂花门，季迟带着人止了步，再往里走，便是一间屋子，屋门大打开，一扇四君子屏风横在中间，叫人看不清内里的情况。

　　引路的侍从停了脚步，无声候在一旁，阿青也止步，沉默地站在檐下。

　　沈锦瑶从周遭栽种的青竹上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后提步往里走，脚步声伴随着鼓动的心跳声，她一步步跨过门槛，穿过屏风，见到了那坐在素车上，许久未见的故人。

　　随着她走近后，门就被轻轻掩上，屋内窗户半开，晨风鼓动，外间竹叶晃动的声音被带了进来，此刻日光不盛，烛台上的火光明灭，室内多了几分昏暗，素车滚动的声音响起，片刻后便到了沈锦瑶面前。

　　纵使心中早有猜测，纵使那些猜测沈锦瑶能有七八分的把握确定为真，但当此时此刻真的见到来人后，沈锦瑶心里那些无处宣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充盈的快要溢出来。

　　近五年时间未见，乍然一见，却叫两人恍如昨日。

　　坐在素车上的男子的模样渐渐显露出来，原本锋利的眉眼间更多了几丝阴郁，昔日扬名天下的武宁将军、本该死在五年前的顾泽远、曾与她年少相识的竹马就这样出现沈锦瑶面前。

　　五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面，是沈锦瑶跟在人群后，送他和兄长出征，原以为早就忘了的事情，但此刻想起，她连那日的风是什么味道都还记得。

　　夹杂着花香，却倍感苦涩。

　　当猜测成真的这一刻，沈锦瑶站在原地思绪不断翻涌，早在之前她猜出河内州这一切的变化，站在关世平身后的人是顾泽远后，她就不断在心中设想，有朝一日他们二人见面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会说些什么。
　　她要问些什么。
　　毕竟压在她心里的事情和问题实在太多。

　　她要问她的兄长，问他们分明是一起出去的，此刻为何不见兄长的身影？兄长此刻是不是还活在某个不能与她相认的地方？
　　她要问当初在戟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后来镇西军和整个顾家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要问这五年间，他是不是都待在这里，步步筹谋。
　　她还想问，当初与她一同策马奔腾，扬言要驱赶胡奴、意气风发的武宁将军为何现在会坐在这素车之上，只能由沉重的木轮代替矫健的双腿。

　　但最终沈锦瑶什么都没问出来，她只是看着眼前人，眼底澄明，轻声道了句——

　　“挺好的。”

　　平安活着，挺好的。

　　无论此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从前那十几年的感情做不得假，她希望顾泽远平安的心从来都未变过，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平安就好。

　　那是她从年少起，每每去往寺庙都会向菩萨求的心愿。

　　“阿瑶。”
　　像是久经风霜终于在此刻找到其本身音调的琴弦，低沉的声音中依稀能捕捉到几分往日的清朗，顾泽远微微仰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喊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一声“阿瑶”打破了沈锦瑶沉溺的思绪，将她从过往中拉回，她往后微微退一步，接着将目光再次投向顾泽远，眼底多了几分清明，颔首道——

　　“顾将军。”

　　一声“顾将军”如裹挟着寒霜的利刃劈开此刻表面浮动在两人之间的暖意，周遭的气氛快速冷却。

　　沈锦瑶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坐下，抬眸看向面前之人，再次开口多了几分冷意：“你既然还活着，那我兄长……”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两人之间也没有叙旧的必要，更何况他从来都了解沈锦瑶的性子，看着温柔和气，但其实她才是他们那一群人中最执拗的人。

　　听着这话，顾泽远摇摇头，沉声道：“明松若是还在，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心中萦绕的侥幸念头最终还是被顾泽远一句话打散，但沈锦瑶没有过多纠结，毕竟她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能与我说说吗？五年前，戟门关。”

　　瞧着她这样快速恢复冷静，顾泽远一愣，饶是早就知道现在的沈锦瑶和当年不同，早就曾在暗地里窥视过她后，他眼底的暗火又亮了些。

　　就该是这样，这样的沈锦瑶才更让他惊喜。
　　肆意、冷静……

　　低哑的笑声回荡在屋内，沈锦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接着顾泽远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
　　“……胡奴人像是洞察了一切，早有情报似的，事先设了埋伏……粮草短缺，送去附近城池的求援杳无音讯……”

　　最终在戟门关，数十万镇西军因被埋伏、因粮草等问题导致那一场近乎国殇的败战。

　　而顾泽远几乎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苟延残喘地捡回了一条命，家人、兄弟、部下悉数丧命的悲痛搅得他喘不过气，一开口便是血腥味上涌。

　　断壁残垣间，一声又一声的哀鸣合着硝烟味似烙印般刻在顾泽远心底。

　　织成他心底最悲的痛和最深的恨。

　　沈锦瑶默默地听着，一直到顾泽远最后一字落下。这五年间她一直对当年戟门关一事有所怀疑，她也曾暗地里让人查探过当年之事，但实在是那一战惨烈的叫人谈事色变，所以具体真相如何她始终不知。

　　因着当年沈望南的心思，所以沈锦瑶对镇西将军府算是熟悉，更有兄长好武的缘故，在没被族长长辈发现她也在偷偷练武前，将军府说是她和兄长的第二个家也不为过。

　　沈锦瑶所有的招式、箭术、马术等都是从将军府学来，以及那些关于边关将士和天下百姓的悲悯大部分也是有顾巍将军的缘故。

　　所以她对镇西军的势力到底如何也算是心中有数。
　　正因心中有数，所以她才不相信。

　　如今听了顾泽远这一番话，那些猜测终于有了落点。

　　沈锦瑶抬眸看着此刻面色平静的顾泽远，他平静地像是个说书人，像是一个只是讲述他人故事，和自身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他用最直白平淡的语言，为沈锦瑶描绘出五年前那最残忍的画面和真相。
　　他是亲历者，亦是幸存者，但……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顾泽远没有骗她的必要，无论是从情感还是利益上来说，都没有必要。
　　所以沈锦瑶并不怀疑他话中关于五年前事情真相的真实性。

　　“朝廷中有人与胡奴勾结。”沈锦瑶问的直接，这也是这几年她一直怀疑的事情。

　　顾泽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但就是这样的沉默让沈锦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外头的风更大了些，吹的竹叶声响，同时也将蜡烛吹暗，屋内顿时昏暗一片，在这样的暗色中沈锦瑶缓缓起身朝顾泽远走去，走近了只见她微微低下头，问：“蒙山的黑衣人是你派的？”

　　“呼——”的一声，窗扉被大风吹响晃动，在这大风里，顾泽远的回答夹杂其中。

　　“是。”
　　没有过多的犹豫，事实就是如此。

　　下一瞬，只见沈锦瑶赫然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往顾泽远腿上扎去，她动作快，但顾泽远的动作更快，抬手间便将沈锦瑶握匕首的那只手紧紧钳住，轻声道：“阿瑶，别忘了，当年这招还是我教你的……”

　　但他话还未说完，只见沈锦瑶一个弯腰，错手间，匕首迅速滑至另一只手，沈锦瑶上半身倾压向顾泽远迫使他只能随着自己的力道不断往后退，靠在素车的靠背上，另一只被他钳住的手往外挣扎，电光火石间——

　　“呲——”
　　银白的匕首狠狠没入顾泽远的腿上，殷红的鲜血不断往外流淌，但顾泽远却神色未变，他是真的感觉不到腿上该有的痛意。

　　匕首没入的时候，沈锦瑶也能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并无寻常人该有的力量。

　　顾泽远的双腿是真的废了。

　　沈锦瑶半弯着腰身靠近顾泽远，在他耳畔轻声道，“是你教的又如何？五年时间，一切早变了。”

　　“这一刀，是还你的，蒙山上你想杀我，礼尚往来而已。”

　　见状，顾泽远只是将手上的力道再次收紧，沈锦瑶几乎能听到自己手腕骨骼因不断挤压而发出的声响，她面露痛色，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疯狂，下一瞬，手起刀落间，沈锦瑶几乎用尽全身的气力压在顾泽远身上，将眼前这个腿脚不便之人死死困在着素车上——

　　“呲——”
　　又是一刀，这一刀精准的没入顾泽远心口处，霎时流出的鲜血沾满了沈锦瑶白皙的手，血色交映着白皙在着昏暗的室内竟意外亮眼。

　　握着匕首的手甚至还转动一瞬，沈锦瑶能清楚的听到刀刃刺入血肉搅动的声音，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牵起一抹浅笑，忍着手腕上的几乎快要断裂的痛意，用着低声到近乎暧昧的语气，缓缓说：”这一刀是我的诚意，是我想与你谈一场合作的诚意。“

　　一个早该死在五年前的人，就应该让他的死有些价值。
　　既然是一场与世皆知的死亡，就不该成为自己路上的绊脚石。
　　就像在蒙山上，顾泽远想杀了她那样。

　　她每说一句话，握着匕首的手就转动一分，顾泽远的痛苦也加上一分，听着头顶上的闷哼声，沈锦瑶眼底的笑意愈加疯狂。

　　下一瞬，顾泽远另一只手抬起死死扣在沈锦瑶的脖子上，再缓缓用力，窒息感顿时将沈锦瑶紧紧包裹，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流速在逐渐变慢，呼吸逐渐减弱，也能感觉到顾泽远手中的力气在不断增大。

　　但沈锦瑶握住匕首的那只手丝毫未松动，反而拼着力气再往深处刺了一寸，她听见顾泽远带着些微喘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若是先死了，那这合作便不用谈。“

　　沈锦瑶低声笑着，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道还在不住的收紧，她手中的匕首又往深处推了一寸，“你大可试试，试试看，你我二人之间到底是谁先死。”

　　只差一寸，便神仙难救。

　　昏暗中，两人眼底的疯狂只有彼此能看见，交错的血腥味已经分不出彼此，低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雨滴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扰人，潮湿的雨汽蔓延进来，水雾氤氲中，微弱的日光洒进，身影交错印在宽大的屏风上，分不清彼此。

　　血泪交织间，疼痛成了唯一活着的证明——

　　“成交。”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