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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流 ...

  •   明!明!明晋王!

      短短几个字被反复地咀嚼,颠来倒去地确认。

      张定国虽然为人谦逊,却也一向明了自己在读书上的天分,但今天,他却像不认识这几个字一般,不断地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就像初初识字的孩童。

      最后,张定国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最顶端的那个“明”,就算被其中的日月刺痛双眼也仍不放弃,好像他这样多坚持一会儿,“明”就会变成“西”或者其他的字眼似的。

      如果最后他是以一个大明忠臣的身份死掉的话,那自己前面二十年的起义又是为了什么?

      那些被明军收走最后一粒小麦而活活饿死;那些被地主剥削到一无所有,只身一人投军后被明军杀害的兄弟;那些箪食壶浆,用生命和信念为义军打开城门的百姓,他们都白死了吗!

      张定国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那个背弃了最初信仰的自己——不论这种背弃是否是事出有因,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扪心自问,我真的会做出这种选择吗?以张定国如今的境遇,无论如何他也想象不出到底在什么场景下他会投身明廷,甚至为其鞠躬尽瘁。

      是,大西的义军却是也曾向明廷投降,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在义父和大哥的运作之下,他们不仅通过诈降摆脱了明军的围剿,甚至没有被拆分,独领一县,成建制地屯田积蓄力量。

      但是如果要做到把“明”刻在自己的牌位上的地步,那和明廷的牵扯也绝不仅仅是这一星半点了。

      难道我真的会背叛义父?张定国拷问自己。

      不,不可能,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背叛!

      既然我不会背叛,那这个祠堂、这个牌位就一定是假的!

      虽然张定国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和尚真人,但是说不好呢?万一真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做法创造了这个地方,挑拨我和义父的关系。

      这个地方如果被义父看见,就算义父之前再信任他,也难免会生出隔阂——要知道,义军的数次失败,都是因为叛徒,所以在大西内部,对于叛徒那可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

      此人是何等地可恶!此地是何等地恶毒!

      在张定国主观的强烈排斥和反抗之下,这个似实还虚的记忆空间由外而内,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彩并逐渐崩塌。就连作为核心的祠堂,也如同信号不好一般,边缘处出现了噪点和波动。

      但张定国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注意力集中于祠堂正中的牌位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他也只会觉得痛快吧!

      相比于梦境空间的崩塌,褪色的范围蔓延地极快,很快,祠堂的四面墙连带李定国的生平简介一起,也逐渐开始褪色,灰白色顺着水泥地向里迅速蔓延,当第一缕灰白攀上过延昭的鞋时,他猛然一震!

      虽然过延昭仍旧站在原地,但那一瞬间,他就好像被从旧时的躯壳中驱逐了出来,如同雏鸟脱离了蛋壳,身体获得了全然的自由,而不仅仅只能做一个记忆中的旁观者。

      在发现自己可以随意活动的一瞬间,过延昭一个大步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心向下,稳稳地按在了牌位最顶端的那个“明”字上。

      “李将军!”

      过延昭气沉丹田,大喝一声,也许在梦中,他的身子十分康健,声音也很洪亮,如同狂风巨浪中的锚点一般,迅速吸引了视线被挡住的张定国的目光。

      “是你!你干的好事!”张定国的声音是极致的暴怒,他这辈子就从未有过如此的愤怒,“你这妖道、朱家的走狗,长得那么好看,心肠却如此恶毒!”

      张定国十岁就加入义军,又一直作为大西的先锋官,就算他本性并不嗜杀,那无法遮掩的血煞之气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那是生命本能对死亡的畏惧。他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气质对于一般人来说过于锋锐可怖了,平时也一直尽量遮掩。

      然而,令张定国没有想到的是,面前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穿着一身怪里怪气的衣服,头发短得像是穷苦出身,长得却是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比那些大家闺秀还要漂亮娇气,却在他气势全开的逼问之下不仅面不改色,竟然还微微露出了笑意。

      怪哉!他竟然在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脸上看到了包容。

      这不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蒙师,一个因为不肯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而被剥夺功名的老秀才,最终也是这样从容地死在了明军的手里。这种联想让张定国的气愤不由消去了三分,心里也莫名冒出了一股心虚之感,甚至手心也有一点隐隐的幻痛。

      此人如此淡定,面对自己的咄咄逼人也面不改色,也许真的是自己错怪他了?

      “你……你笑什么?”张定国用大声掩盖自己的心虚,“看看这个牌位,难道我还错怪你了不成?”

      过延昭望着眼前的这幅画像,虽然依旧是打印的死板线条,千篇一律的魁梧身材和张飞一样的五官,但在画像眼中隐隐透出的绿意,却昭示着这张几块钱一张的画像里现在有着一个热烈的灵魂,那勃勃生机就像那抹翠色,是如此地灿烂,令人难以忘怀。

      在此世的这十几年的生命里,过延昭遇到的所有人在感情上都是极其压抑的,在儒家的教化下,周围的人都是一些就算有什么情绪,也绝不轻易表露的性格。

      就算那些放浪形骸、纸醉金迷的大佬们、纨绔子弟们,也只不过在花天酒地之中暂时忘却末日的逼近——所有人都知道明朝要完了,但是所有人都不说。

      这里的压抑与放纵是一种向下的堕落与腐化。

      而另一方面,复社或者说其前身东林党,对于异端的党同伐异已经到了极为夸张的境界,稍有理念不合或者怀有少许私心就是被打为阉党——但世上又有多少全无私心的圣人呢?或者说党派的大佬们,他们的品格难道就能够比肩圣人吗?魏忠贤已经死了十八年了,但是他的灵魂仍旧笼罩在大明的上空。

      这种酷烈的党派斗争也加剧了社会上、文坛上的压抑氛围。

      过延昭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八年,此时乍一见到李定国这种情绪外露的性格,也难免会被触动,他刚刚的笑容虽然有作秀的嫌疑,但也有一半的原因是被李定国的真诚所感染。

      此时见对方已经从那种极致的情绪之中脱离了开来,可以好好交流了了,过延昭才收回手,整肃神色,敛衽一礼,道:“见过李将军,在下南直隶常州府人士。”

      张定国有点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的聊天方式,而且在看到这个牌位以后,他对于自己的本姓李也有了微妙的排斥,好像只要他不恢复本姓,就不会再出现如效忠明廷这种听起来就十分可怕的事情。

      但是张定国又出于起义军一向的对自己本名和家乡的保护心理,不能将张这个字说出来,要不然以大西如今的实力,对方一下就会想到大西的头上去,因此他难得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某是陕西人——不要说这些不重要的了,说说这个地方吧,你都知道什么?”

      过延昭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明晋王”的牌位,又回落到画像那双生机盎然的眼睛上。空间崩塌的灰白已蔓延至供桌,时间不多了。

      “将军无需多想,这里就是后世百姓自发为您建立的祠堂。”说着过延昭看向李定国,见他情绪还算稳定,就继续解释道,“并非为了那一个‘明’字,而是在纪念一位如关王爷一般护佑山河的英雄!”

      张定国虽然军户出身,投军前都没正经识过字,时至今日由于颠沛流离战乱频仍的关系,也只是读完了四书和三国。但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汉人,他骨子里对读书人、特别是读书好的人天生就带着一股敬畏。

      此时面对如此直白地夸赞,他的心里不由升起了一股热气,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一般舒坦。

      他也不再拿捏着架子装模作样了,振奋道:“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不等过延昭回答,他就大声道:“是的,我当然可以做到,而且我还要比关云长做得更好!”

      然而,在短暂的震动之后却是更深的疑惑,既然他日后可以比肩关羽,那为什么会是“明”?一个贰臣可不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这小子不会在哄他吧?

      张定国盯着过延昭的脸,想从上面找到谄媚或者虚伪,但是那张秀美的脸上只有坦荡与郑重,好似他说的就是真理一般。

      张定国知道自己一向不太擅长和文人打交道,也很少能看出对方心里藏着多少心机,但是他还是决定相信对方一回,毕竟这张大饼太香了,完完全全地切中张定国一直以来的追求。

      其实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再结合最近义父越来越偏激的情绪,张定国已经隐隐对之后的事情已经有了一点预感,但是他不愿去多想。

      作为要超越关圣的人,他是会时刻警醒自己不要沦落到败走麦城从而连累到义父身上的。

      尽管已经有了打算,但是张定国还是不想再问之后的事情了,沉甸甸的压力压迫在他的心头,最早的疑问不由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何人?后世之人?”

      话音未落,他的眼里就不由透出几分心虚与迟疑。

      墙上的画像已经尽数被灰白晕染,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鲜活的,过延昭轻易就从那双从无遮掩的眸中读到了对方的情绪。

      自己明明已经通过牌位大概了解了他的身份,互通姓名也未尝不可,为什么会心虚呢?

      这个疑问只是在过延昭的心里略微转了一圈就明白了,对方现在估计是谁的义子,不姓李,但按照义军的规矩又是绝不能说的,故此而心虚——或者还是因为猜测自己是后世之人而担心真实身份已经被看穿,这样的遮掩反而显得虚伪又可笑。

      但自己的前世早已烟消云散,就连记忆也百不存一,虽然在这个祠堂中莫名想到了那句诗词,但关于李晋王的其他事迹可谓是一概不知,尽管如此,过延昭也可以根据如今的局势猜测一二。

      目前义军势力只剩两股,除了被清军打散的大顺军残部之外,就只剩下四川的大西张献忠了,既然现在不姓李,就不是李自成的义子,就只能是张献忠的部下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十分的把握,但是过延昭并不打算说出来,还是将对方当做李晋王对待:“不才过延昭,小字明赫。前世之事已如过眼云烟,一概都忘却了。”

      “过延昭……”张定国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过延昭微微一笑:“在下也算得上离经叛道了,当年一篇《新桃花源记》不慎流入市坊,因此而薄有微名,却气的老师暴跳如雷,当场被逐出,后来还因此受了牢狱之灾。”

      “原来是你!”李定国瞪大眼睛,震惊地盯着眼前单薄的少年郎:“我也看过那篇小品,写的简直太好了,看得人心里痛快!但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听说是一个南直隶的举子写的。”

      “庚辰(崇祯十三年)年大比侥幸得中,十三岁中举,坊间以杨升庵作比,而在下自小仰慕要张文忠公,竟然比他早三年中举,一时意气,方有此作。”

      灰白色已经蔓延到了最中心的牌位上,迅速抹去了张定国看不爽很久的那个“明”。

      与此同时,画像的轮廓已经彻底失去,过延昭的身形也逐渐消融,他们两人都知道,时间剩余的不多了。

      李定国没有在意这种小事,对他来说,就算这个地方不是过延昭所操纵的,能够彻底消失也是一件好事。他死死地盯着过延昭,愤慨道:“难道你后悔了吗?觉得不该写那些,而是应该写写时文,去明廷当大官?”

      过延昭微微摇头,但是周遭的灰白已如潮水般涌至眼前,最后一点清晰的景象正在飞速消逝,他提高声音坚定道:“在下从未后悔过!张将军,希望我们可以再见!”

      灰白的雾气一拥而上,填满了整个空间,在最后一点牌位的轮廓消失的同时,过延昭猛然从梦中惊醒。

      天光已然大亮,身体上的病痛好像都随着梦境空间的崩塌而留在了梦里,过延昭只觉得浑身清爽,头脑是前所未有地清醒,再无临睡前的迷茫——刚刚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矢志不渝的信念,就算去江阴是送死,他也不会放弃。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稍稍一动,发现被窝里都被汗水浸透了,过延昭对此毫不在意,他掀被而起,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而后拿起了床边一个骨白色的骰盅,熟练地一晃,其中的骰子却发出了散乱的声音,显然摇晃的人没有使用任何的技巧。

      过延昭心里想着李晋王此人,又想到整军出兵的事,全凭着肌肉记忆随便晃了一下,就将其放在桌面上,只见那盅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牛骨的材质看起来竟然如同玉石一般剔透,显然已经被人把玩了很久。

      过延昭早已司空见惯,他一边想着等会要穿什么,一边随手揭开了盖子,抬眼望去:“四五六,将军挂印——今天的幸运值不错嘛,是个好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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