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雾雨》山野诗人

34、第34章 定时炸弹

　　宁钰略略判断了一下形势，先上了车。

　　已近二十三点，夜愈发凉，却吹得心发烫。

　　裴清致想要张嘴，欲言又止。
　　“我今晚不回酒店了。”段允书说。

　　他一脸被抛弃的错愕，整个人有种被夜色吞并的萧索，却并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少有感受到他如此冷冽的气息，目色像冰针一般，凛得心跳落拍。

　　视力忽然恢复似的，聚焦到了他下巴青短胡茬，她却回忆不起今天刚见他时胡茬冒出来没，像是今夜恍然冒出来的，纠缠着他身上被拖拽的傲气，带着些无措。

　　“我答应了你，后天和一起逛锦城，就不会轻易食言。今晚也是因为答应了朋友要一起住。”段允书看着面前人颓然，心脏也被拖着往下拽，却开了小差，再次注意到这双眼睛真漂亮。

　　她干脆地说完，不等他反应，转身要走，心中却不断浮现那双眼，又回头：“明天我有一个拍摄，你如果结束得早的话，可以来接我。”

　　裴清致脸上没出现任何回转，反而更加迷蒙，像是想不通段允书的反复，又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段允书刚摸到车门，身侧一溜烟过去一个身影，后方响起引擎声，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裴清致。

　　果然，后视镜里的白车倒车，远走了。
　　似乎是生气了。

　　“吵架了？”宁钰见她上来，也准备发车。
　　段允书不想提：“不管他。”

　　宁钰看她心情不佳，也不想打搅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开车上。

　　段允书头抵着车窗往外看，目光确实失焦的。

　　回程似乎比来时更快，也许去宁钰家和回Sip&Sip并不是走同一条路线，眼前的街景很快变得陌生，又好像有几处符合记忆里的特征，也许是夜太黑，不那么好辨认。

　　总之，记忆和眼前捕捉的线索是对不上的，失去线性秩序的混乱。

　　段允书努力理了理她和裴清致之间的问题，也许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他们心平气和地聊天，深入地互相了解，也是一种宿命。

　　他们也许只有某些方面的契合，却无法维持长期的亲密关系，他们想要的太过并不同。

　　她想要的深度坦诚，没有时机实现，裴清致想要的亲密无间无法靠表面的互相欺骗实现。

　　这个相信直觉的决定，或许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或许必然走向衰败，即使他们似乎都想努力促成好的结果。

　　如果，她没有头脑一热答应确认关系，也许并不会这么糟，因为她早就预料到问题不解决永远是定时炸弹。没有确认关系，也许他们互相忘记，这个炸弹不会爆；而此时的情况，炸弹将提前爆炸。

　　裴清致的患得患失，导致他更加迷失，他们的沟通愈发不能接通到同一个频道。也许，裴清致永远不会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

　　她决定任机缘自由发展，不再浪费过多气力。

　　车在地下停车场停下，段允书还在愣神。

　　“你们俩到底咋回事，让你如此失魂落魄？我从没想过，第一次见你如此低落竟会是因为感情的事。”宁钰准备下车。

　　“没有，跟他没关系，我有点痛经，状态不太好。”段允书嘴硬，但此时真的有点痛经的症状，像往肚子里塞了重石，下腹坠胀酸疼，伴随着偶发的刺痛，跟被闪电劈似的。

　　宁钰：“那我们赶紧上楼，我给你做点吃的，你好去休息。”

　　她想起什么又退一步：“你先看一下车，等会儿省的再下来跑一趟。”

　　“好。”段允书跟着她往前走。

　　宁钰在一辆蓝色的宝马MINI COOPEER前停下：“这台，还有隔壁这台沙漠黄吉姆尼，当时为了放车，还多买了俩车位。”

　　“这蓝色黄色都正，好漂亮，哪辆好开？”段允书两眼放光。

　　“要不你开刚才坐的那台红色牧马人，”宁钰讪讪抚抚后脖颈，“你开过，毛病你也知道，噪音大、漏风漏雨、方向盘抖动。这台MINI是电车，不知道你去的地方好不好充电，方向很重，悬挂偏硬，会很震，让你沉浸体验开卡丁车的感觉。吉姆尼，动力不行，隔音也是几乎没有，开起来很不稳，避震也不行。”

　　段允书被她讲笑了：“合着，都是美丽废物呗？”

　　“可以这么理解，我平生也没什么爱好，最大的爱好就是颜控，无法拒绝漂亮的东西……”宁钰也笑起来了。

　　“行。那我开牧马人吧，开起来顺手。”
　　“好，那我现在就把钥匙给你，我们先回家吧。”

　　因跟着熟悉的人，是安全的领域，大脑不必跟着费劲，段允书只是机械地跟着宁钰。

　　宁钰验证人脸开门，侧身让段允书先进：“你来锦城也不提前跟我说，住什么酒店，直接住我这多好，周围什么都有，很方便。”

　　一进门，段允书就被房间里的色彩震住。像打翻了调色盘，柠檬黄的边柜、苹果红挂钟、燕麦色沙发、红黄蓝拼色条纹地毯、落日橘落地灯等等，墙上的挂画也是喧闹的色彩，不起眼的小玩偶也是彩色的。

　　用色大胆，却是和谐的，热烈的像宁钰这个人。她走进去，衣服的色彩似乎都没白日里那么惹眼了。

　　段允书像是被色彩叫醒了：“你这房子装得也太好看了，花了很多的设计费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穿这双拖鞋吧，”宁钰从鞋柜拎出来一双蓝色毛绒拖鞋，又拎出来一双紫色的给段允书，“这双新的，没穿过。本来请了设计师，但和我审美不对付，我就给辞了。”

　　“你家有东西不是彩色的吗？”段允书一边换鞋一边感叹。

　　“墙是白色的。”宁钰笑说。
　　“花了不少钱装修吧？”段允书问。

　　“其实还好，我这房子硬装几乎没怎么花钱，全靠软装。”宁钰往厨房去，“硬装最花钱了。”

　　段允书深有体会，点点头：“我家硬装的时候，实在太肉疼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我这叫穷装。我当时交完这个房子首付，就没多少钱装修了，只能这样，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后面慢慢补齐的。”宁钰打开冰箱查看，“你喝点什么，想吃什么？”

　　段允书在岛台前落座，看着宁钰的背影，忽然对她产生了很多敬佩。

　　她俩年纪相当，都算是比较早在自己的事业上拿到成绩，她感觉自己纯属运气好，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贵人，也不用怎么和人打交道；而宁钰，小小年纪创业，独自统筹应对这么多方面，显然需要比她更多的毅力、商业嗅觉和抗压能力。

　　这样的情况，还能保持对生活的热忱和朋友的关切。她可做不到，上次答应去看爷爷奶奶，还没去。

　　“有点不知道，我喝点热水吧。”她说着，自己去找饮水机，还没走到，宁钰先给她接好了，递过来，又返回厨房。

　　暖意在手心传导：“谢谢。”

　　“那吃清炖牛肋条吧，多吃红肉对身体好，”宁钰挑选食材拿出来，“这是我的拿手好菜。正好我也想吃了。”

　　她昨晚就想吃牛肋条了，晚上去超市买的，临时处理工作没得及做，就放冰箱了，正好段允书目前的状况也适合吃，干脆趁早消灭掉食材。

　　“太麻烦了吧，我也不是很饿，随便吃点就行。”段允书不好意思麻烦她。

　　宁钰笑说：“不麻烦，好做的，就是要炖好一会儿，做好你应该就饿了。”
　　“那我帮你洗菜。”段允书往里走，顺手要抄起料理台的白萝卜。

　　“不用不用，你等着就好了，”宁钰推她出去，“帮忙吃就可以了。”

　　段允书这下才罢手。

　　“你借车是明天要出去？”宁钰问，手下动作却仍旧麻利，“你要是出去玩，我可以开车带你去。”

　　“是要出去，但不是出去玩。本来想去看大熊猫的，但今天下午，我不是接了一个电话，帮朋友救急，明天去参加平面拍摄。”段允书说。

　　宁钰：“几点，我可以送你。”
　　“太早了，就不折腾你了。”

　　“多早？”

　　“应该要六点左右就要出门，”段允书打开地图，看现在的位置去摄影棚的距离，比酒店还要多30分钟车程，“时间留充裕点的话，五点多就要出门了。”

　　“这也太变态了吧？”宁钰以为顶多是早七早八这样，“你还痛经，吃得消吗？”

　　宁钰将早上出门前已经从冷冻层放到冷藏室的牛肋条拿出来。

　　“没办法，硬抗吧。好在，我痛经不算严重。”段允书说得极平常。

　　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这有卫生棉条吗，没有的话，我叫个外卖，明天要下水，我怕到时候不好买。”

　　宁钰将牛肋条冷水下锅，放葱姜焯水，浮沫撇干净，盛出备用才顾上段允书。

　　“你疯了吧？经期下水很容易感染炎症的。”她语气严肃，手里却还在处理萝卜，削皮，切成了滚刀块。

　　段允书：“特殊情况，这个摄影师是我的伯乐，没有她，我当年也不会入行当模特。这次，她模特突发受伤，其他人没有合适的档期，我刚好在锦城，没有不帮的道理。”

　　“您倒是还是挺大义的，”宁钰无奈，但她知道，无论如何，段允书也不会改主意，“段允书，我感觉今天才认识你。”

　　她忙里偷闲看完段允书，手里又忙活起来。把焯好的牛肋条、八角、香叶、洋葱、姜片、葱段、苹果一并放入奶黄色的珐琅锅，又加入了没过食材的热水。

　　盖上盖子后，宁珏才终于消停一会儿，坐到了段允书的对面。

　　牛肉的香味萦绕在厨房，段允书终于饿了，仰着脸看宁珏身后的蓝色火晕：“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总觉得你洒脱得不行，现在看来，不过是喜欢打碎牙往肚里咽。”宁钰切葱花、香菜，“我现在是明白你为什么不做模特了，我都能想象你以前工作肯定非常拼命三娘。后来，身体实在吃不消，才不干了，但是因为不认命，所以不愿意承认。”

　　出乎意料的直接，切中要害，段允书沉默了。

　　宁钰刚休息一会儿，又去调蘸水，她忙里偷闲看一眼段允书：“你不会因为我说这么直接，生气了吧？”

　　“没有，你说得也对的。不过呢，也不全对，我是该拼的时候拼，该休息还是会休息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没有休息时间转行。”

　　段允书想起自己合约快结束那一年，免疫力一直出现问题，各种以前不过敏的都过敏了，查出二十多项过敏。好在，这两年身体养好了一些，免疫力正常了，过敏项也恢复正常了，也就对猫狗毛发皮屑、尘螨过敏。

　　“但你有一点说得特别对，我这人确实不认命。”

　　“我要吃辣，你要吗？”宁钰给她看一眼碗底的红色。
　　段允书：“一点点吧。”

　　宁钰脑子跟有两条线似的，注意力一会儿飘到食物上，一会儿精准飘回段允书的话题里。

　　“其实我们俩有些地方挺像的，我也是不认命，才走到今天。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甚在这种情况还同意我去学画画，去艺考。很多人都跟我妈说，女孩早晚要嫁人，累死累活投资都打水漂了，有些钱不如自己存着养老。

　　“但是我妈坚持让我去学我想学的，有时候我帮她干活，她都不让。我就只能一直拼命学习，工作，我不希望辜负我妈。”宁钰说。

　　“那你现在做得很厉害了。你开第一间咖啡店的钱怎么赚的？”段允书聊得嗓子有点干涩，喝了口水。

　　“上大学的时候攒的。”宁钰看了一下时间，又转回去，将白萝卜放进了锅里，回来继续给给段允书调蘸水，“少辣椒、清淡版本蘸水，怕太重口你更没胃口吃。”

　　“好，我们钰老板太细心了。”段允书说，“这样我都舍不得走了。”
　　宁珏笑得豪迈：“那就搬来跟我住吧，包你有享不尽的口福。”

　　“可以考虑每年可以来找你住一段，锦城离川西也很近，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自自驾。”
　　“好啊。”

　　段允书：“你刚才说开咖啡店的资金是大学挣的，你大学就这么能挣钱了？”

　　宁钰：“少来故意捧我，你大学肯定比我挣得多，我就赚点辛苦钱。我高中的时候放寒暑假就想去打工，但是我妈不同意。上了大学，终于也管不到我了，就各种兼职，给培训机构上课，在网上接稿子，所以攒了些钱。

　　“课上多了，就觉得开培训机构挺简单的，最主要的就是师资，而我周围都是学美术的，好找。大二吧，我就和我的同学合伙在中学附近租房子开画室，房子当时破得不行，都是我们自己动手装修的，为了省钱。学生也是我们课余时间各种去学校拉的，又想办法打入学生内部，能想的招都用了。

　　“第一年招的学生不多，也就二十个，但是我们集训班价格比较低，集训就又招了一些。我和我同学专业都不错，一天到晚只要有时间就泡在画室，给他们指导。那一年，成绩很不错，好几个学生都上岸了九大美院，第二年招生就容易多了。”

　　“那确实辛苦。上学的时候既要坚持学业，又要创业。”段允书嘴里吃得暖滋滋，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现在呢，机构还开着吗？”

　　厨房的计时器响起，宁钰回身关火，带着防烫手套把锅端过来。段允书也丝滑得将旁边的隔热垫拿过来，铺好。

　　宁珏放了锅，又找碗，盛好一碗才说：“开着，现在在锦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画室，就是我退出来了。”

　　热气和食物的香气隔在两人中间。

　　段允书接过碗：“谢谢，因为什么？”

　　“因为观念不合，因为我说的这个同学是我的前男友。”宁钰在段允书继续准备发问的时候说，“但是这俩都不是主要原因，我是主动退出来的，最大限度争取了我的权益，主要是对教培这个行业有点失望，对艺考也是。”

　　“嗯嗯，明白。”段允书伸手抚抚她的手腕，“你是真的有商业头脑，做什么行业都能成。”

　　“我觉得还是要做自己喜欢的行业。”宁钰满足地吃一口肉，“快吃饭，等会儿凉了。”

　　“好，你也给我盛了太多肉了吧？”段允书看着碗里的肉感慨。
　　宁钰：“多吃红肉有劲，补气血，你晚上也没吃什么，吃吧。”

　　段允书只好应了，夹一筷子肉，在蘸料碗里滚一圈，送入口中。软烂入味，又嫩又多汁，没有任何奇怪的腥膻，她的胃完全被拿捏：“很好吃诶，就是炖的时间好长，可以用高压锅吗？”

　　“也可以，但高压锅会没那么入味，如果赶时间的话，也可以。”宁珏看段允书吃得开心，心里也舒服，“如果是今天买的新鲜牛肋条会更好吃，改天有机会再给你做。”

　　“好的，宁大厨。”

　　宁钰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准备去洗碗，手还没碰到碗边，段允书已经端起来了。

　　段允书推拉：“我来洗，怎么能又让你做饭，又让你洗碗。”

　　“你明天要起那么早，还是快去洗澡睡觉吧。”宁钰从她手中又把碗拿走，推她去盥洗室，去储物间找新毛巾牙刷给她。

　　回来的时候，段允书还是把碗洗了。她实在不好意思一直让宁钰照顾她。

　　宁钰无奈地耸耸肩，递给她一个盒子：“你要的棉条。”

　　“谢谢，你也快去洗澡休息，不用在这忙前忙后。”
　　“好，你有事叫我。”

　　洗完澡出来，段允书收到裴清致的微信。

　　Zack：
　　「你把明天的拍摄地址发给我」
　　没有任何感情。

　　段允书吸一口气，不知道他生气给你自己又哄好了，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又跳出了新微信。

　　Zack：
　　「明天事情有点多，还要和公司开好几个线上会议，不一定有时间」

　　段允书：？？So？

　　在这傲娇呢？自己演上了？不来就不来，一副要来，又不是很情愿的样子是什么意思？显得自己比较重要？

　　“你太忙了，就不用过来了”她还没发出去，电话打进来。

　　是个属地滨海的陌生号码，她半信半疑接了。

　　“您好。”

　　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声：“您好，祝来老师，我是蜚声影业的文学策划陈茵，我之前一直在微信上和您联系的。”

　　段允书一听，瞬间和岑冉上次跟她说的信息联系上了，想来《迷梦游鱼》确实是要开机了，只是不明白这通电话，所为何事。

　　“我是祝来，我知道您。”

　　陈茵：“是这样，我们公司制作的关于您的小说改编的电影《迷梦游鱼》即将开机了，想邀请您滨海来参加剧本终审会，时间是后天，29号，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段允书一时想不出制作怎么会做出如此紧急的通知，正常情况不得至少提前一星期，影视行业各个工种都是忙人。

　　况且，之前卖版权接洽时，对方没同意给她终审权，她交稿后，除了修改阶段，后面再也没和她联系过，怎么会突然叫她去终审会？

　　剧本找别人改了还不满意，让她继续去改？还是有领导大发慈悲，让她这个原著作者兼首稿编剧去见见给她的作品改成什么样了？

　　“祝来老师，您还在吗？”

　　“在的，”宁钰洗完澡，听到动静露出头来，段允书指指她的手机，示意她等会儿，“会议具体在哪里开，具体时间呢？”

　　“你同意来的话，我会把具体信息发到您的微信上。”

　　段允书没犹豫：“好的，我可以去。”

　　“嗯，好的。您的机酒我们蜚声会给您预定。稍后，我会把航班信息一并同步给您。”陈茵那边噼里啪啦地打键盘，不知道在同时做其他工作，还是同步段允书的信息。

　　“嗯，好谢谢。”
　　“那我们再见。”
　　“再见。”

　　“又临时有工作？”宁钰问。

　　“对，叫我后天去滨海开会，”段允书说完发现，没跟她说前情，“我的小说改编的电影的剧本会。”

　　“那太好了，”宁钰为她高兴，语调都提高了，就是想到她的身体又犹豫了，“你快点休息，顶着这身体工作，这两天有你受的。”

　　“好，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宁钰关门出去，“但我得熬会儿再睡。”

　　“少熬夜，对身体不好。”段允书隔着门喊。
　　“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了。”

　　段允书息声，终于又想起回了一半的消息。

　　殊不知，裴清致已经顶着左上角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看了十分钟了。

　　又下雨了：
　　「你工作忙的话，就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