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善类》真金

24、第 24 章 什么关系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式不足以说服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当初搞定几家小商贩老板的方式，搞不定高诚。
　　宁昭想到了高交会上见到的那个邵董，仅仅是让高诚在他面前说上了两句话，高诚对自己的态度就有那么大地翻转。
　　可是，那样地位的人，她怎么搭得上呢？
　　宁昭在这时，有些后悔没去吃那顿饭了。不得不承认，她是被陈述的话吓退的。但人就是会狭隘地美化自己没有做出的那个选择，也许当初......或许现在.......就不一样了。

　　错过的不能再多花时间追悔，宁昭想到了尚春香。
　　她对尚春香是熟悉的。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她了解并关注着陈家的一切。

　　当年陈家老爷子拿下桥头宾馆的运营权，时任渠县国资委改制领导小组组长的原国富是鼎力支持的。后来，原国富官运亨通，一路被提拔到省市的重要岗位，担心官商捆绑得太深，对谁都不好，两头在明面上断了联系。但陈老爷子念旧情，为了还恩情，帮扶其留在渠县的族兄弟，建生产厂、搭销售渠道，渠县的原家慢慢成了桥头宾馆最大的供应商。后来，陈家老二娶了原家的女儿，陈原两家就更是盘根错节。
　　前几年，陈老爷子还在世时，做过一次切割，起因和过程无从得知，只知道原家缩减了和陈氏商行有关的业务，转头入主了一家高端娱乐会所，并在几年内迅速扩张，这就是宁昭第一次参加工作的金豪。
　　后面，随着陈家老爷子离世，陈家兄弟阋墙，这次切割并不彻底。原家手上依然保留着桥头宾馆的部分股份。
　　再后来，陈家老大遭遇意外，二陈分家。老二陈天友有了原家的支持，强势夺权，尚春香作为老大遗孀被边缘化，败走北上，将工作和生活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市里。
　　峰回路转的是，几个月前，新华财经爆出金豪娱乐涉嫌不正当经营，设立非法赌博、情/色交易等，被迫歇业整顿。

　　之后不久，渠县本地社区内就有人发帖，说尚春香搭上了国金集团，很快就要重新坐回谈判桌了。
　　在一众娱乐八卦搭起的高楼里，这个帖子就像城中村的低矮平房，呆立在那儿，少有人驻足，宁昭的跟帖很快得到了答复。贴主像个无人问津的摊贩，终于盼来了自己的第一位主顾，于是滔滔不绝、知无不言。
　　尚春香在新华市拥有一家酒店管理咨询公司，专做酒店转型和运营改造。这家公司和陈家没有关系，尚春香独立经营很多年，在业内的口碑很不错，新华市中心那家号称“城市文化会客厅”的老派酒店的升级改造就是出自她的咨询公司。而国金集团下的国金资本有一支私募基金专做“存量资产改造”，两方的合作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发帖人说到最后尽是感叹：这女人啊还是得自己有钱有本事才行，不然像尚总这样的，老公花心、婆家算计，多少富贵在眼前也享不到。我手上还有陈家不少八卦秘闻，要不要听？
　　宁昭回他：比如呢？
　　贴主：豪门秘辛，那必定是缠绵悱恻、爱恨情仇、波云诡谲、惊天动地的了。就说这陈天成之死，就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简单。
　　宁昭：你知道什么？
　　贴主：敢肯定不是为爱自杀！陈家的基因里就出不了情种！还特么私奔殉情，骗鬼呢。你知道，跟他一起死了的那女的家里人，陈家给了他们多少封口费吗？

　　嘭地一声，手里的瓷杯碎了一地，舍友在上铺被惊醒，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没事吧？”
　　热水飞溅在小腿肚上的疼痛是直接抵达阈值，再慢慢减轻至灼热的程度，白皙的肌肤上熨出红热的痕迹，她抽出纸巾擦干，“没事，手没拿稳。”

　　“现在，你需要先将残片扫进垃圾桶，再给自己重新倒一杯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必须保持冷静，宁家那些人会收钱，这很符合他们的基本人设，根本用不着吃惊。但是，是多少钱呢？陈家又为什么会给这些钱呢？她需要知道答案。

　　可惜，她没能获得答案。
　　匿名发帖的贴主留下一句：且听下回分说，就下线了。

　　市中心的热闹商圈，少不了气质出众的都市男女，宁昭一身圆领白体恤加淡蓝色的牛仔裤刚走到写字楼门口，就被保安拦下，“面试的？去哪家公司？带身份证了吗？请先去前台做登记。”
　　宁昭讪讪地退出来，走到楼层导引处寻找，崇尚酒店资产管理咨询的铭牌在一个显眼处，很轻易便能看见。
　　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你好，我要去17楼。”
　　“有预约吗？”前台的职业化态度是温和却疏离的。
　　还要预约？宁昭想也没想地说：“有的，我约了上午十点的面试。”
　　前台不着边际地打量着，短暂查询之后，再次向她询问，“17楼的崇尚公司今日并没有给我们发来访名单。”
　　宁昭镇静自若，直视着对方眼神里那点不加掩饰的轻蔑，问：“所以呢？”
　　跳动的蔑视的光点在黑色的瞳眸里戛然熄灭，前台建议：“您可以联系一下和您预约的人，或者出示预约短信。”
　　“OK，我打个电话”，宁昭拿出手机，装模作样。

　　原来那些人，连见一面都是有门槛的，而要跨过那道门槛，普通人要先走三千里路。

　　高诚是可以进那道门的人，宁昭亲眼见他进去。
　　但进了门，也不一定能见到真神。这是她在傍晚时分得出的结论。

　　落日霞光从巨大的玻璃墙上折射过来时，宁昭看见高诚出来了。
　　电梯门打开，那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先露出半个身子，挡着电梯门，姿态比照酒店的门童还要恭敬，随后，尚春香走了出来，衣香鬓影，步履急切，嘴里的英文比听力考试的咬字更清晰，宁昭跳脱的想，如果四级考试能用她的音频作为听力考试题，自己应该比较容易拿下高分。

　　高诚同尚春香的助理一起走在后面，他那讨好的模样，再一次被施莞卿用官方托词给婉拒了。
　　“施经理，你看啊，我今儿在你们公司也等尚总大半天了，我就需要十分钟，就十分钟，让我和尚总聊聊吧？”
　　“高老板，你也看到，尚总很忙。香榭项目，你就回去正常投标。你放心，只要符合标准，我们都会一视同仁的。”
　　“那这些，你们收下吧。都是老家特产，不值几个钱，一点心意”，高诚将手里的两个大礼盒递过去，自然也是被施莞卿推拒的。

　　尚春香走到大厅旋转门前时收了电话，重重地叹了口气，刚结束的这通电话令她头痛。她转身吩咐施莞卿，“帮我订最近的机票，我要飞趟洛杉矶。”
　　“好的”，施莞卿只能无奈地对高诚示意，看吧，尚总是真的很忙。忙得不可开交，忙得没有时间应付闲余人。

　　宁昭见缝插针地走过去，她太朴素，以至于在这个尺度阔绰的甲级写字楼显得格格不入。
　　尚春香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但也很快忽略了她。

　　“尚总，请等等”，宁昭紧追出去，她离尚春香的位置和施莞卿差不多，但她速度更快。

　　尚春香看着已经跑到自己跟前的莽撞女子，年轻稚嫩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若说是可爱，偏倔强的成分又过多。
　　她没有问她有何事，地位不对等时是不用句句有回应的。
　　当然，她还是给了她机会，没有让施莞卿过来阻止。

　　宁昭是紧张的。尚春香让她紧张。

　　“尚总，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我们见过，在去年年末的高新技术交易会上。”
　　尚春香的表情毫无变化。
　　“我当时在做兼职，就站在门口，您和邵董一起进来时，同我说过话。”
　　宁昭在尚春香的脸上依然看不到任何的回应，哪怕是一丝记忆回溯后找不到印迹的疑惑都没有，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和您算是老乡，我也是渠县的。您之前还去过我们镇上，鸳鸯镇......”

　　在鸳鸯镇，她们在同一天经历了那么残忍的事情，宁昭以为，至少当她说起这个地名，尚春香是会动容的。
　　但她猜错了。
　　同时，她确定了一个事实，尚春香的淡漠并不是因为她认不得、记不住自己。
　　相反地，她几乎可以肯定，尚春香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但她并不关心她是谁。

　　高诚在这时看到了宁昭。
　　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宁昭的热情，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他决定再争取一次，至少要先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和他们建立起可以来往的关系。
　　来往来往，就得先有来，再有往。

　　高诚正在靠近......如果任由其发生，他很快就会明白，宁昭只是在表演独角戏。
　　尚春香的反应让宁昭判定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尝试，但人已上马，箭已拉弦，她必须得演下去。于是，嘴比脑子更快地出击，“我想和您谈谈，关于您儿子......”
　　“小述？”尚春香终于开了口。
　　“是的，您儿子－陈述。”
　　“你想谈什么？”
　　“他......他和我，我们的关系......”一种尖锐的羞耻感爬周身。如果此时有面镜子，宁昭应该能看到自己肩膀内收、眼周肌肉僵颤的囧样。天知道，她最不期望和陈述有什么关系，他们也不应该有什么关系。可是，除了这个，她有什么可以同尚春香谈的呢？

　　“你和我什么关系？”如平地起惊雷，如静海掀巨浪，宁昭眼睁睁地看着话里的主角突然出现，步子悠悠，戏谑又冷淡地看着自己。
　　高诚非常知趣地停了下来。
　　施莞卿保持着职业化的冷静，站在几米之外。

　　只有尚春香不比宁昭平静。
　　学校刚打电话来说，秋季学期在八月二十号就开学了，而陈述并没有去上课。

　　“说说看，你打算和我妈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俯身贴耳的说话方式，是会让气息纠缠在一起的。宁昭感觉自己置身在布满红外线光束的安防领域，不敢轻动。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
　　最后，是尚春香救了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司机已经打开车门，尚春香先坐了进去。
　　陈述也没有纠缠，但他走到车门前时停了下来......回头......像是棋手洞悉到了对手的布局......警报器开始鸣响......红外线光束捕捉到了闯入者，他邀请她，“不是要和我妈聊聊吗？”
　　“我......”
　　“怕了？”

　　那副早就料到你如此怯懦的神情，激发了宁昭的斗志。
　　被捕获者，如果退却，就再无翻身可能。
　　她正了正衣衫，既如此，便大步走去。她可以被审判，但不能先行认输。
　　人经过陈述身边时，听到了一声不知何意的轻笑，让她心里一片乱麻。

　　商务车上，宁昭选择了后座。这是个安全位置，方便他们选择性地忽略自己。

　　车子行驶出几公里，陈述吊儿郎当地开了口，“要骂就骂，别憋着，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当然不是对宁昭说的，但车内也没有其他人给出反应。
　　沉默的气氛让空气被压缩。
　　前头的人忽然转过脸来，看了眼坐在角落、如临大敌的宁昭，好似觉得当下的场面太过滑稽，便爽爽朗朗地笑了一回。

　　宁昭只能眼神搏击。
　　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林立过渡到绿树环绕，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很快发现，这片别墅区和自己做家教的那个学生家临近。可惜，那个学生今年暑假去了夏令营，并不需要她补课。
　　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她在，像个擅闯者。

　　尚春香揪着陈述去了书房，保姆阿姨适时出现，给她上了清茶和点心，就又退下。
　　大房子稍显冷清。宁昭不动声色地打量，这房子是她见过最好的了。细节的讲究是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但偌大的空间冷清着，这份热爱似乎无人欣赏。
　　书房就在楼上，具体的方位无法通过声音辨认。
　　此时的候客厅，寂寥、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