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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妈妈(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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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母亲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高治敛了怒意,转身朝母亲嘻嘻笑着:“嗯!”
这就是副本吗?真的会死人的副本吗?那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见到他最爱的妈妈?
所谓的禁忌什么的,在妈妈这里应该不管用了吧?
因为妈妈会保护他的,妈妈怎么可能舍得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温歌,那个女人叫温歌。
她轻轻拭去高治眼角擦伤的血迹,心疼地把他拥入怀里。
高治忽然觉得后颈湿哒哒的,好像什么温柔的液体落了上去……他意识到母亲在哭。
“妈?”高治轻声喊了句,“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母亲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将他抱住,小心地哭出声来。
妈妈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高治双臂抱住温歌,想要尽量安慰他的妈妈。
不要哭了,即使没有父亲,您还有我。
高治的父亲过世后,温歌没过多久就带着高治搬了家,本以为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但“有罪之人之妻”的称号一直都在温歌头上挥之不去。
高治十六岁考上当地还算不错的高中,跳了一级十八岁考上母亲心仪的大学。他本身对未来就没什么想法,妈妈想让自己上什么学校,努力去考就好了,顺利的是,他完全超出了录取分数线。
但就在入学前一周,意外发生了。
那天夜里,高治发了高烧,意识模糊到记忆都有些错乱了……可偏偏就在这天,几个刀疤男硬闯进他们家,说是来讨赌债的,那笔债分明在高父死后不久温歌变卖了家中几乎全部的东西勉强还上了!哪里又来的债?
那些人不讲理,把高治的新家砸了个遍——家里本就没什么东西,好歹还有四面墙壁,他们就拿锤子狠狠砸去,好像不砸点东西就无法凸显出来他们是恶势力似的。
高治对此很是不解。
他记得那天母亲为了保护他,被那群人打得浑身是伤,脑袋都破了一个窟窿。
幸运的是有邻居及时发现并报警将温歌送去就医,她这才捡回一条命。
高治从那天开始隐隐感觉,母亲好像在变“小”……母亲也是人,会痛、会害怕,所以他要保护她,一定要保护好她。
回忆结束。
高治把温歌扶起,告诉她不用太过担心,他出手教训一下那些人,他们就不敢再来欺负他了。
温歌问道:“可是那孩子的爸爸有权威的,我们普通人家怎么能惹他们呢?”
高治顿住。
【妈不是怪你打他,妈是觉得,妈还在,我的孩子不需要承受太多……】
这才是温歌会说的话。
高治就假装没听见,继续搀着“温歌”往“家”的方向走。
“高治,你有听见我说话吗?”她道。
“……”
“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现在怎么连话都不回了?好伤妈妈的心啊。”
“……”
他继续往前走。
“砰!”的一声,高治停下了脚步,“温歌”看着后脑勺隐隐出血的高治,被吓得丢掉了手里沾着血的石块。
“温歌”带着哭腔:“高治你没事吧?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
按高治的性格,本该吐槽一句“我这怎么可能没事?”,自从他进入新房间之后,一切似乎不太一样了。
脑袋传来的眩晕感让高治一时说不出来话,模模糊糊看见那个叫岩中的男孩带着几个小伙伴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岩中举起手里的铁棍子猛地砸过去,高治顿时就被打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就像那天一样,脑子模糊到没有自主意识,身体却强撑着想要反抗。
“高治不是要保护妈妈吗?”
“温歌”哭得好伤心啊。
“都怪你的父亲,是他害我们俩成这样的!
“他为什么要杀人?他想死自己去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杀人?
“高治,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打岩中?这是该受的惩罚啊……”
“闭嘴!!!!!”
“温歌”愣住,她显然没料到高治竟然还能爬起来冲她大吼。
高治把嘴里的血吐掉:“别用她的脸说这么恶心的话,我妈从来不会这样。”
“温歌”皱眉,看起来委屈极了:“我不就是你的妈妈吗?”
“你不是……”泪水从高治眼中落下,“你不是……”
“我不是?难道……”她忽的笑了一下,“那个死掉的才是吗?”
闻声,高治感觉心脏都停顿了。
十岁时,父亲死了。
十八岁,母亲死了。
高治从来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这个事实,他宁愿那天发烧真的把他烧糊涂了。
“我的好孩子,请你告诉我,那天闯进我们家里的究竟是谁呢?”高治似乎听见“温歌”在说话,可她明明没有张嘴,还带着“疼惜”的表情。
他意识到,问这问题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记忆回溯。
有句话叫“耳听为虚”,高治从邻居那里偷听来的故事并非全真,比如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就没有跳河自尽。
温歌和高治都没想到,怎么会有一个人为了“报仇”,隐姓埋名跟踪他们这么多年?和他们住同一条街,以兄妹、叔侄相称,看着高治考上了大学……却在他们母子俩的生活逐渐变好时露出原本面貌。
那个男人闯进家里时就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其妻子的弟弟,也就是两个孩子的亲舅舅,一个是当年和高治父亲一起赌博输的连裤衩子都不剩的“好友”。
高治和温歌搬家信息还是这个好友告诉那个男人的。
高治当时确实生了病,加上他在温歌的保护下没经过什么事,在经历这些时,即便下意识想要冲出困住着他的房间,身体却像是被铁链束缚住。
他不敢动,一动就会疼,血淋淋的疼。
疼的究竟是身体,还是几年后回想起那件事心痛?可能两者都有吧,有时候他甚至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不作为就是帮凶。
屋里的动静太大,把周围的邻居都惊了过来,街坊和温歌关系还不错,第一时间是看她的伤势,男人们拦住那三个人不让走,嚷嚷着要报警。
小舅子推开邻居,吵吵嚷嚷的把温歌丈夫害死自己外甥和外甥女的事说了出来。
“要不是我姐夫命大,他要自杀我们拦下了,否则死的就是三个人!
“凭什么他一个人的错要让无辜的人买单?!”
快说那是意外,快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快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啊……
温歌不作声,一滴泪也没流,就这样默认了她自己也是个罪人。
周遭传来讨论的声音,她的余光可以看到有人对她指点,有人骂她的丈夫不是人,也有人说别管这件事了,这就是因果报应。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声音高治认得,是街上开超市的姨,姨知道他们家情况不好,他们来买东西时还会送两个煮熟的鸡蛋给他们。
姨在小舅子讲故事的时候已经到一旁打了120,这时候救护车正在赶来的路上,姨说:“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管,我知道温歌是啥样的人,她丈夫死了,自己带着孩子本来就很困难。”
小舅子想插话,姨根本不给他机会:“诶诶诶,你甭给我说那没用的,她男人已经死了,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故意的我哪里知道去?我只知道,现在,温妹子和里屋那孩子就是你们口中无辜的人!”
后面发生的事高治有些记不得了,醒来的时候他也在医院,烧已经退了,出门看见送他们来的街坊邻居。
开超市的姨告诉高治,他妈妈没事,医生治的来,高治这才敢松口气。
“今晚去姨家吃饭吧。”
“我想见见我妈。”
“现在见不着,医生不让见。”
……
“姨,我今天能见我妈吗?”
“咋了,在姨家吃饭不好?”姨笑了笑,“我跟你叔今天上午才去看过,你妈好着呢,中午这会儿该睡了,别打扰她。”
多次被拒绝以后,高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里一直有句很恐怖的话,他始终克制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
“我妈不在了吧。”
“……”
姨说,温歌被拉去抢救的那天出了很多血,加上她平时干很多活劳累过度,为了多赚几毛钱天天觉都很少睡,也不舍得吃点补营养的东西,本来身体就垮了,内脏也被打伤了,估计治不好了。
“你妈还是舍不得你,硬是挺了好一会儿,医生都没想到。
“她想活,她还等着看你上大学呢。
“你说说这,那管子插身上不痛吗?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叫人看了难受……”姨说着抹了把泪,她是真的把温歌当自家妹妹看了。
“后来不知道谁过去看她的时候提到了医药费,你妈知道自己给不起,又不想让我们掏钱。
“我就跟你妈说放心好好治,钱没了又不是不能挣……你妈说……”她哽咽了,“你妈说,她都不一定活得了……别为了她一个死人扔钱……”
这事发生的时候高治正处于高烧昏迷阶段,温歌是自己放弃治疗的。
她真的好像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上大学、谈恋爱、事业有成幸福美满……然而只有活着才能看到这些,活着的希望太渺小了,她不可以成为身边人的累赘。
临死前,温歌拜托开超市的姨能稍微照顾些高治,能有口饭吃就行。
她说:“我孩子很听话的,他可以帮你干些活……我也攒了些钱,姐你拿走些,留一些给我的孩子,这个社会,总归是要有些钱在手里的……他就要上大学了……”
温歌还说,别急着把我的死告诉他,终有一天他会发现,但不是现在,他承受不住会做傻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