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涩》麟竹

1、蓝涩

　　欲言又止，嘴唇开开合合，又相顾无言，两看相厌。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面对好友真挚的问候，他一下子愣了神，恍惚间回到那年那日那个晚上，侧首倾听耳边人的询问，“要不要搬出来一起住？”热意铺撒在耳廓，直叫人心痒痒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曾经的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心跳声隆隆地在耳边作响，给对方低沉的声音笼罩上一层温柔的纱。
　　“好啊”
　　有人先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是那个声音好像好像他自己。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场联谊活动，充斥着烟酒味，嬉闹声，在他漫不经心地搅动自己杯中的饮品，正发愁怎么从这张餐桌上逃脱时，旁边的人递来一个亮着屏的手机，
　　“我有点醉了，你能送我出去一下吗？”
　　聊天框里这样写道，他抬头扫了一眼对方红彤彤的脸，好机会送到面前啊这不是，他对对方点点头，起身向其他人说明情况，带着这个仅仅一面之交的男人出了饭店。没走几步路，他突然发觉肩头一轻，刚才还摇摇晃晃走不动路的男人，不知何时眼神清明的望着他。
　　“额…你…”
　　不等他说完话，男人主动开口
　　“我看出来了，你在餐桌上一直皱着眉头，其实并不想参加今天这个活动，对吧？正巧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想参加，正好成人之美啦。”
　　对面的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容，只不过脸颊依然是红彤彤的。
　　“啊原来你没醉吗？可是你的脸很红啊？”
　　他担心对面的男人是喝醉了说胡话，
　　“没事，没事，我就这样，喝点酒就上脸。”说完，男人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再次递了过来，
　　“加个微信？咱哥俩这能不能算是患难之交啊哈哈哈…”
　　他被男人逗笑了，打开手机，滴，发送了好友请求。
　　这就是他们的初识。

　　互换了联系方式，静静地躺在对方的列表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就像普通的朋友一样，偶尔出现在朋友圈里点个赞，直到男人发出合租的邀请。

　　“我要和朋友搬出去住了”
　　某天晚上，在团建吃饭的时候他跟自己的舍友交代了这件事。
　　“真的假的啊，你要合租？我跟你说合租要谨慎啊，对方是谁哪个学校的，人品怎么样……”关系很好的舍友立马表示了担心，“行啦行啦你怎么像查户口一样”他笑着拍了拍舍友的肩膀，“不是我跟你说一定要上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舍友喋喋不休地劝他，最后甩下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其实他很清楚这样做有很大风险，就凭那点浅薄的第一印象，就和那个人一起住，生活习惯不同怎么办，那个人要是坏人怎么办，可他就是抱着那一点点侥幸，答应了那人的请求。

　　合租非常顺利，找房子，运行李，收拾家，按部就班地进行，原以为会出现因为陌生而尴尬的情况，但房间里却是一拍即合的默契与和谐。

　　同居第一天。
　　他终于发现了男人和他是校友，但比他还大一届，男人笑着骂他傻，都一起住了还不知道自己的合租对象是做什么的，骂完又扯着他的手细细介绍自己。

　　同居的第二个月。
　　男人要去国外研学两星期。其实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两个好朋友，谁也不开心。
　　“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是他能想到的最诚挚的祝福，他把这句话送给临行的男人。

　　“你也是”，男人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最后化作了这三个字，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头上浓浓缠绕着的不舍。

　　一起打游戏，是他们合租以来最常做的事。他看着好友列表里距离最近的人，几乎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来，耳边的麦里传来合租对象的声音，“喂，傻笑什么呢？”

　　他们养了一只小狗，取名叫小包子。小包子小时候很怕人，总是冲着陌生人叫，事实上胆子很小。男人写论文的时候，它会悄悄趴在男人脚边上，等待它的主人闲下来摸摸自己。

　　同居一周年。
　　一起吃了重庆火锅，很好吃，就是辣得他眼泪流了满脸，斯哈斯哈地吸着气还要吃。看得男人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一起去看了电影，不知道讲了什么，但他觉得很好看。一起坐车，一起回家，放在一年前，谁也想不到，一年后，他们却真的过着这样的生活。晚上一起打游戏，饿了点喜欢的外卖，又或者他亲自下厨，给远离家乡的室友做一顿家常便饭。其实他的手艺很好，还特地为了男人学了男人家乡那边的菜，就是平时也没时间做，只有像这样特别的日子，他会特地腾出时间做一顿好饭，让他的室友尝尝。

　　两个人一起生活，没有人说出口，没有人真正去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很自然的心知肚明，他们早已将心底称为“朋友”的线擦拭模糊了。

　　“朋友是这样吗？”他看着男人自然而然伸过来喂饭的手，想到两个人的身体接触，想到男人看过来的炽热眼神，他想，男人应该也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吧。

　　但是在学校里，他们却止步于打个招呼，挥挥手，两个人都在避嫌，都害怕给对方带来麻烦，至少很久以前，他是这样想的。

　　男人经常给他分享生活，小花小狗，小鱼小鸟，仅限在他们的小小聊天框里，好像大千世界纷纷被装在了他们的聊天记录里。男人总是逗他玩，再贱兮兮地说一句你真可爱。

　　一个客厅，两个房间，两个人，一只狗，日子平淡但也生动有趣，时间不知不觉就一点一点走下去…

　　“马上开春我就快毕业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该分开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上次问男人，等租期结束想租个差不多的户型时男人露出的奇怪表情，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不想让他们再有任何纠葛，在男人提出分居的第101个小时，小包子偷偷跑出门吃到老鼠药，被他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抱着小包子哭了很久很久，男人就站在他背后轻轻拍他的后背。

　　海边的假日，闲适的下午茶，靛蓝色的空气牵着他大步向前迈出了九十九步，并且充满希望地等着那关键的一步，可现在，夜间突袭的暴雨浇灭了月亮淡淡的光。

　　恍惚间他猛然想起那段时间男人总是很晚回来。身上带着从没闻到过的香水味，装作不经意地询问，男人面色一僵，只说跟着导师出去吃饭了。

　　分居第一周。
　　手机里依然会有很多发来的消息，或是邀请他出去玩的，或是打游戏和闲聊，没有一条属于男人，越来越少的关心和问候，“其实本来就应该这样吧”，他想。
　　过去的一年多点点滴滴好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合租结束后，好像突然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了，曾经的陪伴被他人取而代之，他看着男人更新的朋友圈，还是有点嫉妒吧，他想。

　　从他的身边离开，心也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缠绵的暧昧因为距离而消散。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怎么样，其实做朋友也挺好，对吧？

　　未婚妻？
　　他与男人唯一的共友突然给他发消息安慰他，搞得他一头雾水。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男人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对佳人的订婚宴，可还偏偏屏蔽了他。

　　他突然有点释怀，又不敢相信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人，不为人知的聊天框里点点滴滴细密的爱意被风一吹就散，删删改改发出的一句质问埋没在时间里收不到回答。

　　合租的记忆还那么清晰，却好像只是他的臆想，男人送的礼物还摆在卧室的书架上，短暂如泡沫般未知真假的情谊当头砸在他头上，好疼，无论是恋人，还是兄弟。

　　什么朋友已过恋人未满，他轻笑自己被荒唐的童话故事迷了眼，翻看着聊天记录，嘴里满是酸涩，男人当时对自己“诚挚”的关心，“炽热”的爱意，顿觉恶心透顶，难以言喻，可能有些问题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答案，不值得人去深究。

　　“你去找你的自由吧。”
　　聊天框已经翻到底，故事也就到这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