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81、血脉传承

　　万妖殿，比司卿想象中更加宏伟，也更加压抑。

　　整座大殿是由某种巨大的远古兽骨，融合着温润灵玉雕琢而成，既显蛮荒霸气，又不失皇族威严。

　　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妖皇东方亓，面容威严，周身散发着如渊似海的磅礴妖力，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呼吸凝滞。

　　“像，真像你的母亲。”

　　妖皇开口，声音洪钟，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孩子，流落在外数千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能安然归来，孤心甚慰。”

　　司卿依着妖族的礼节，微微躬身：“司卿，拜见妖皇陛下。”

　　“免礼。”

　　妖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殿下垂手侍立的几位皇子，声音陡然拉高。

　　“如今魔族猖獗，不仅肆虐人间，屠戮仙门，如今更是将爪牙伸向我南荒净土！此乃对我妖族与仙门共同的挑衅！”

　　随即，他却又长叹一声，面露难色：“然，魔族势大，魔神更是上古遗祸，修为通天。我妖族若倾全族之力，与魔神正面抗衡，必将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无数妖族儿郎恐将血染沙场。”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司卿身上，缓缓道：“司卿乃九尾天狐的唯一血脉，曾与忱儿定下的婚约。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强敌环伺。昊儿身为长子，性情沉稳，顾全大局，深得各部拥戴，未来需承孤之衣钵，统领妖族。他更需要一位像你这般，拥有纯正九尾血脉的皇子妃。”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针落可闻。

　　东方忱猛地抬头看向王座上的父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下颌紧绷，袖中的拳头死死攥住，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司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

　　“父皇！”东方忱终究没能忍住，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忱儿！”妖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股浩瀚如山的威压瞬间笼罩在东方忱身上，将他后面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压了回去。

　　东方忱身体微颤，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最终只能死死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司卿，孤知你心系同门，欲从魔神那儿夺回魂魄。若你能在此立下血脉重誓，愿与昊儿完婚，共同守护妖族。”

　　“那么，孤便以妖皇之名，号令全族，助你对抗魔神，救回你那些同门的魂魄！此誓若成，妖族定当竭尽全力，绝不食言！”

　　此话一出，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司卿一人身上。

　　她能拒绝吗？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和倔强。

　　她缓缓地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直地迎向妖皇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司卿……愿立此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妖皇殿中，“若妖族倾尽全力，助我救回灵霄峰所有被魔神拘走的魂魄。我司卿愿与……大皇子东方昊完婚，竭尽所能，辅佐于他，永不反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咬破指尖，一滴蕴含着九尾天狐本源气息的精血缓缓渗出。

　　随着她的誓言，那滴精血化作一道繁复的血色符文，嗖地一声飞向大殿中央那巨大的妖族图腾。

　　眨眼间，图腾光芒一闪，将那血色符文吸收殆尽。随即，一股强悍的力量，瞬间缠绕上司卿的神魂。

　　血誓，成立。

　　东方忱猛地闭上了眼睛，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座之上的妖皇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好！甚好！识大体，明大义，这才是我妖族皇子妃该有的风范与担当！”

　　司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感受着神魂上那道新生的冰冷枷锁。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次日，晨光熹微，给冰冷的玉室镀上了一层浅金。

　　东方忱早已在门外等候，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看向司卿的眼神复杂难辨，少了昨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默。

　　“走吧，我带你去青丘孤族圣地。”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没有了之前的亲近，仿佛一夜之间，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高墙。

　　司卿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守卫森严的宫阙廊道，离开了妖皇殿。

　　青丘，位于南荒深处一片灵气氤氲的连绵山丘。

　　与妖皇殿的威严压抑不同，这里风景秀丽，狐尾状的云彩常年缭绕山间，奇花异草遍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灵的气息。

　　这里曾是九尾天狐一族的世代栖息之地，如今却显得格外寂静。

　　东方忱的到来，引起了狐族的骚动。

　　“三殿下！”

　　“三殿下！”

　　“……”

　　他们纷纷跪拜，目光在触及他身后的司卿时，更是流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开启圣地。”东方忱对一位须发皆白，手持古木杖的老者吩咐道。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深深看了司卿一眼。紧接着，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木杖，口中吟诵起古老晦涩的狐族祷文。

　　随着祷文的响起，青丘最高的一座山峰之巅，空间开始扭曲，一个由流光溢彩的符文构成的漩涡门缓缓开启，散发出苍茫而神圣的气息。

　　那里，便是九尾天狐一族的圣地，也是其力量传承之源。

　　“我只能送你到此。”东方忱在圣地入口前停下脚步，看着司卿，“圣地传承，外人不得入内。你……自己小心。”

　　司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便一步踏入了那流光溢彩的门之中。

　　进入圣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白色光晕。脚下是仿佛由月光铺就的道路，四周漂浮着无数细小，闪烁着各色光点的灵蕴。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至极的狐族本源之力，让她体内的血脉不由自主地开始沸腾、共鸣。

　　在圣地的最中央，有一座古老的圆形祭坛。祭坛周围，矗立着九尊形态各异，却同样威严神圣的九尾天狐石像。

　　司卿依照冥冥中的指引，走到祭坛中央，盘膝坐下。

　　当她坐定的刹那，整个圣地仿佛活了过来，四周漂浮的传承灵蕴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地向她涌来，融入她的身体。

　　脚下的月光之路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那九尊石像的眼眸中同时亮起神光，投射出九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将她完全笼罩。

　　“啊——！”

　　磅礴如海的力量瞬间冲入她的四肢百骸，冲刷着她的经脉，洗涤着她的神魂。

　　远比在千煞窟时更加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力量的灌注，强行涌入她的识海。

　　她看到了！

　　不再是模糊的剪影！

　　她看到了远古时期，一只被神光追击的九尾天狐在濒死之际，被一只蛟龙所救，藏于南荒深处，悉心庇护。

　　她看到了妖皇力排众议，顶住来自昆仑的压力，娶九尾天狐为后。

　　她看到了蛟龙一族与狐族世代联姻，东方忱与她在父母和妖皇的见证下，缔结了同心契。

　　然而，她还看到了天际降临的恐怖神威，整个青丘的狐族再没飞升过。

　　父母为了突破桎梏，在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之前，合力将她护住，封印记忆，送往人间，只为保住九尾天孤最后的血脉。

　　“父亲……母亲……”

　　司卿在祭坛上悲恸低语，泪水无声滑落。

　　滔天的恨意与磅礴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交织、冲撞！

　　紧接着，九道散发着月华清辉的巨大狐尾，自她身后轰然展开。每一根狐尾都萦绕着强大的法则之力，洁白的毛发尖端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的眼眸彻底化为了璀璨的冰蓝色，瞳孔竖立，属于九尾天狐至尊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席卷整个圣地！

　　半晌后，直到人间的修为与妖力融为一体后，司卿才收敛了真身，恢复人形。她的容颜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却漂浮着万载寒冰。

　　司卿走出圣地，目光平静地看向等候在外的东方忱。

　　东方忱察觉到了她身上气息的变化，出声问道：“你……看到了？”

　　司卿抬眼望向昆仑的方向，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了该看到的，也知道了，我该做什么。”

　　“那你……”东方忱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他向前逼近一步，玄色的衣袍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真的要嫁给他吗？”

　　司卿缓缓视线，转而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随后，她抬起了那只系着红绳的手，鲜红的丝线在她白皙的指尖格外刺目。

　　“嫁。”

　　东方忱瞳孔微缩，急声道：“可你已经与我结了同心契！”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抓住那根红绳，也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司卿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再次抬眼看他：“三皇子，同心契不过是让你我血脉相连，并不代表我今生只能嫁你。”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东方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成为他妻子的女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根连接彼此的红线拴住的，从来不是他以为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