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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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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某处云雾缭绕的仙阙。
金蟾正匍匐在阴帝座下,详细禀报着魔域与南荒的最新动态,以及司卿的状况。
然而,未等阴帝开口,一道带着凛然威仪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哦?那只小狐狸,终于想要找回记忆了?”
珠帘微动,周身环绕着圣洁光晕,面容却冰冷如霜的西华元君缓步走入。
西华元君的目光淡淡扫过金蟾,随即看向阴帝,语气听不出喜怒:“娘娘,既然她已成就仙身,往日罪愆,千年前的种种,也算得以清偿。她那被封印的记忆……按理,是该还给她了。”
金蟾闻言,漆黑的豆眼里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它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哼,你个老虔婆,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了?”
西华元君对金蟾的讥讽不以为意,她玉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枚色泽混沌的丹药。
“此乃‘溯影回魂丹’,可助她冲破记忆迷障,重历过往。”
她将丹药递向金蟾,声音却陡然转冷,“但是,你需提醒她——旧事可忆,仇怨当消!若她恢复记忆后,执迷不悟,欲与那魔神联手,与我昆仑为敌……那便休怪本君,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金蟾看着那枚丹药,又看了看西华元君那冰冷的脸庞,心里跟明镜似的。
它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接过了丹药,嘀咕道:“话一定带到,至于那丫头怎么选,老夫我可管不着!”
见二人无时无刻都针锋相对,阴帝有些无奈地朝着金蟾摆了摆手:“金蟾,去吧!”
随即,金蟾朝着阴帝拜了拜,不再停留,化作金光,径直离开了昆仑,它的目的地并非魔域,而是先去了南荒。
它需要替阴帝了解妖族目前的状况,还得尽快将那只三足乌押回昆仑受刑,若是晚了,以东方忱的性子怕是要将那只黑鸟烧成灰烬。
而西华那老虔婆可不会有如此的好心肠,她能主动帮助丫头恢复记忆?
当初她下界赦免九尾天孤一族,到底还是被娘娘逼的,这其中必定有诈!
数日后,魔域,伴月殿。
金蟾被婢女领进殿,却没有立刻拿出丹药,而是蹲在司卿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它盯着司卿的眼睛,问道:“丫头,在给你这东西之前,老夫我必须问你一句——若你恢复记忆后,发现过往恩怨,确与昆仑有关……你待如何?你会不会……选择与魔神站在一起,对付昆仑?”
司卿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头,迎着金蟾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道:“前辈,司卿行事,只问是非对错,不论立场亲疏。若恢复记忆后,证实昆仑有过,魔神无辜……那我,自然会站在公道一边。”
金蟾听完,久久地凝视着司卿,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它了解这丫头的性子,知道她一旦认定,便再难更改。
“罢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金蟾不再犹豫,将那枚溯影回魂丹取出,递到了司卿面前。
“拿去吧。服下后,凝神静气,引导药力冲击识海……过往种种,自会浮现。但切记,过程可能极为痛苦。你,准备好了吗?”
司卿看着那枚丹药,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她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丹药。
“我准备好了。”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清凉交织的感觉,直冲司卿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笼罩在记忆本源上的厚重迷雾,那些被封印的岁月,如同尘封的画卷,在她脑海深处清晰地铺陈开来——
记忆之初,是无尽的虚空。
她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沉眠中被迫苏醒,周身剧痛,妖力涣散,记忆全无,只余下青丘、重伤几个模糊的概念。
她跌落在人界一片荒芜的山林之中,由一只九尾天狐化作了懵懂少女的模样。
接下来,是漫长而孤独的挣扎。
她凭借着残存的本能汲取日月精华,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伤势,躲避着人间那些对妖族充满敌意的修士。
她在崇山峻岭、荒原大泽间仓皇奔逃,见证了人间的朝代更迭,风俗变迁,却始终如同无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属。
最终,她寻到了一处相对安宁的栖身之所——距离商汤王城不远处的一处地界,轩辕坟。
这里似乎有上古残留的气息,令设有结界,能一定程度上掩盖她的妖气。
从此,她变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修炼生活,看着山下的凡人们建功立业,繁衍生息,王朝的国力日渐强盛,气运如日中天。
然而,平静终究被打破。
某一天,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压骤然降临,末了,阴帝的身影缓缓显化而出。
阴帝没有迂回,直接向她降下神谕。
“四季轮换,朝代更迭。今紫微星移,商汤气数已尽,但人皇子受突显锋芒,是一未知的变数。尔听吾意,不日化作人身,入商引其走向覆灭。若事成,吾便助你渡劫成仙。”
她接下法旨,成功潜入了王城,凭借九尾天狐的绝世姿容与魅惑天赋,果然轻易便吸引了那位帝王的注意。
她成了他最宠爱的妃子,夜夜笙歌,一步步将强盛的王朝推向深渊。
她看着那原本笼罩在男人头顶的磅礴紫气日渐稀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完成任务的了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她成功了,他的眼里只剩下她,看不见旁人。
但似乎……也失败了。
在与他的朝夕相处中,她看到了他暴虐之外偶尔流露的复杂性情,也感受到了那份近乎偏执的宠爱。
她并非铁石心肠,那最初为民除害的决心,在日复一日的虚与委蛇中,渐渐被心头的悸动所侵蚀。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再硬起心肠,推动他走向最终的毁灭。
任务期限将至,她将得到的九窍玲珑心藏了起来,用自己的心脏替换。
然而,这么明显的举动,如何能瞒过阴帝?
“愚蠢!竟对敌人心生怜悯,自损根基!”
“嗤——!”
她的一条狐尾应声而断,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昏死过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帝王竟在她重伤虚弱之际,窥见了她的狐妖真身。
“你是……狐妖?!”
曾经的宠爱瞬间化为被欺骗的暴怒,她被投入大牢,受尽折磨,曾经赋予她荣华的宫殿成了她的炼狱。
在她奄奄一息、即将魂飞魄散之际,阴帝的身影再次出现,看着面前凄惨的自己,最终还是出手,带走了她仅存的几缕残魂。
失去心脏,又遭断尾之刑,再加上牢狱折磨,她已然油尽灯枯。
阴帝终究生出了一丝不忍,于万千消散的魂魄碎片中,强行留住她的残魂,以无上法力温养……
再往后,记忆陷入长久的黑暗与沉寂。
直到数千载后,她以司卿的身份,如同白纸般降临人间。因根骨绝佳,被游历的烛尘尊者发现,带回长明派,收为座下大弟子,踏上了一条全新的修仙之途,直至等待飞升成仙的那一天。
……
伴月殿内,司卿猛地睁开双眼,额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剖心之痛与断尾之殇。
数千年前的因果,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早已将她牢牢笼罩。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我的妄想……妄想一步登天,妄图借助别人的命运来摆脱自身困境,才会主动去靠近他,卷入那王朝更迭的漩涡……”
“他对我的种种折磨……也算是我咎由自取……”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男人发现她真身时那暴怒的神情,以及牢狱中的黑暗与折磨。
欺骗与背叛,换来的自然是恨意与报复。
但随即,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涌上心头,她猛地看向虚空:“那最后呢?他……他如何了?”
似想起了什么,她眸间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想来应是,他死后……执念不消,怨气滔天,才成了如今的……魔神。”
怪不得,他想向昆仑开战。
一直静静守在一旁的金蟾,见她理清了头绪,豆眼紧紧盯着她,问道:“如何?丫头,如今真相大白,你当真要……帮他,与昆仑为敌吗?”
司卿沉默了。
此间恩怨交织,是非难断。
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不。我……谁也不帮。”
这个答案,让紧绷着神经的金蟾明显松了一口气,它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如此最好!丫头,你需知,你身负的九尾天狐血脉之力非同小可,潜力无穷,特别是……你的自愿献出的心头血。若非如此,当初娘娘也不会……将你收归麾下,予你重生之机。”
司卿对金蟾的话不置可否,她此刻心绪繁杂,需要独自理清。
她看向殿外魔域永恒晦暗的天空,轻声道:“前辈,我想……去找他谈谈。”
金蟾点了点头,不再多劝:“也好。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老夫我也得回昆仑复命了。丫头,你好自为之,再会。”
说罢,它便化作一道流光,穿透殿宇的禁制,消失在了魔域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