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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后暂居游府的第七天 ...

  •   尚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馄饨摊的。

      明明他原本的打算是离这些神神叨叨的和尚道士远些。

      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脑海中忽地不断回闪着小公子面色惨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鬼使神差的,尚砚停下了脚步,转身开始往回走。

      等他回神时,他已经被两位年轻的和尚看到,此时再转身离开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两位法师。”

      尚砚在两人不远处的位置站定,顶着客人和行人们颇为好奇的,不怎么隐晦的视线问道:“不知道你们方才叫俺所为何事?”

      他虽知这两个和尚可能有诈,但事关小公子安危,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去试一试的。

      尚砚暗暗紧了紧拳,一双招子不动声色地紧盯着两个和尚的反应。

      稍年长一些的和尚放下手中的木筷,微微一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道:“施主,您请坐。”

      更年轻一点的和尚看看师兄,又看看一脸凶神恶煞的施主,连忙也跟着落筷,闭着嘴小心翼翼地把嘴里的馄饨肉迅速咀嚼完吞下,而后紧了紧面皮,努力成熟稳重地颔首,应和着师兄的话。

      “……”
      只是面无表情的尚砚默了默。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不少,他知晓这是和尚的好意,没有推辞,跨步上前坐下了。

      年长和尚这才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沉吟片刻后一脸凝重地开口:“小僧观施主面色青白无华,似蒙尘垢,双瞳浑浊……近日来是否碰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想起在游府的种种,尚砚面不改色:“不曾。”

      年长和尚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回复,他并不生气,将有些蠢蠢欲动的师弟按住,只是用一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尚砚,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被这样一对仿佛看透了一切却不打算戳破,还只装满了对你的担忧的眼睛看着,很难不会有人触动,心神晃动间就把肚子里藏着的事吐了个一干二净。

      但今天,和尚显然遇上了硬茬。

      对面的施主好似什么也没看见,反而眉头皱起,像是压抑着怒气问:“法师想说什么。”

      尚砚转头回来可不是来听和那牛鼻子老道一样,什么劳子“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之类的荒唐废话的。

      他本就忧心小公子的情况,此时见这臭和尚还要卖关子,一张俊脸霎时黑如锅底。

      真真称得上一个“凶神恶煞”了。

      年长和尚微怔,下意识拨弄了两下腕间的佩珠,想起师兄临走前的提醒,意识到不妥,忙张开笑打算直入主题。

      一旁的年轻和尚却见不得尚砚这样的态度。

      师兄们分明一番好意,可这人既不配合,现今又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来,好似他们要害他。

      素日里哪位施主不是想方设法地想得一句大师兄的指点,就连那些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可都要再三请大师兄帮忙呢。

      小和尚年纪尚浅,心性也不够沉稳,心里实在气不过,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师兄的意思是说施主你见鬼了,这都听不出来吗?”

      年轻和尚也知这话断然不能被人听到,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
      奈何身侧坐着的施主耳聪目明,远超常人。

      “放你娘的狗屁!简直一派胡言!”

      一声怒喝伴着巨大的拍桌声暴起,惊得不知不觉间支起耳朵仔细听三人交谈的客人和行人猛地打了个哆嗦,胸膛里的那块肉也跟着上蹿下跳了一番。

      没人听清三人刚刚说了些什么,却将“唰”的一声猛然站起的男人脸上的怒气瞧了个真切。

      一切都发展得太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年轻和尚未落完的话音卡在喉间,呆呆望着勃然大怒然后愤慨离去的施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师兄,这……我……”

      全然没料到这一幕的小和尚手足无措、愧疚不已,本能地去看师兄。

      年长和尚咽下嘴里还没出口就先一步胎死腹中的措辞,笑容在脸上僵硬。

      他来不及挽留,最终只能看着不过几息便要脱离视线的背影叹息。

      罢了。

      年长和尚收回注目,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一脸知错又无助的师弟,虽不知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但此时也已经猜出八九分来。
      当即恨铁不成钢地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师弟的脑袋:“你呀!回去记得自行领罚。”

      毕竟是自己心性不稳又嘴快惹出来的祸,小和尚乖乖地垂下脑袋,低低地应了“是”。

      “那……这位施主已经离开了,师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追上去还是?”

      “阿弥陀佛。”
      无奈褪去,年长和尚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了两下受惊的师弟。
      “无碍,大师兄交代的我们也算完成了,先继续用饭罢。”

      “不过——”

      还不等师弟应声,年长和尚话音一转,语重心长道:“师弟,往后切忌再像今日这般了,不利于自身修行。”

      何止是不利于自身修行呢?
      小和尚恹恹一笑。
      经此一事,哪怕师兄不提,以防再度祸从口出,他也下定决心要谨慎行事,勿骄勿躁。

      “是,谨遵师兄教诲。”

      尚砚自是不知两个和尚在自己离开后的一番交流,他怒气冲冲走上山林时,面上的神色已然趋于平静。

      不过是不想继续待在那听两个臭和尚的胡言乱语,尚砚自然不像外表表露出来的那般气愤,可面对小和尚的话,却也做不到完全冷静。

      鬼?当真是笑话!

      俺都在游府好生生地待了一月余了!小公子怎么可能是鬼呢?!

      最多是个好妖还差不多。

      尚砚气闷。

      经前两日之事,他特意在山林里多兜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放下心回了府。

      尚砚在外怒气冲冲,对上红婴姑娘时却泄了气。

      红婴站在门后,一手把着门,一手叉腰,用刀子似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剐了个遍:“哟,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厮那日直接跑了呢。”

      敲了半天门的尚砚连忙摇头:“红婴姑娘放心,俺不会跑的。”

      说完,又干巴巴地解释:“俺是去找法子救公子了,现今才回,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那你找到法子了?”
      “……没有。”

      红婴嗤笑一声,瞥了眼无功而返眉眼颓丧的男人,难得没有继续说什么,大发慈悲地把人放了进来。

      尚砚再压不住心里的焦急:“红婴姑娘,公子他如今怎么样了?”

      红婴眉头一拧,正要出言讥讽,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儿,抿了抿唇,隔着袖子一把捏住尚砚的手腕。

      “你自个儿去瞧瞧不就清楚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再次清晰时,两人已站在小公子房门前的台阶上。

      正逢画梅端着药碗推门而出。

      瞧见两人,更准确来说,是在瞧见尚砚后。
      不知是和红婴想法一样,还是明晰了主子昏迷的原因与眼前人脱不了干系,白衣侍女神情一改往日,眉头蹙起,秀美的脸像是结了霜。

      尚砚自知理亏,没有在意画梅姑娘的态度,反而心下一紧。

      画梅姑娘这个反应……小公子的情况不会恶化了吧?

      红婴一把甩开他的手,上前对画梅说明来意,说罢,又凑近去耳语了一番。

      红婴姑娘大抵施了什么神通,又或者是精怪之间的谈话凡人没法捕捉,尚砚不曾听到什么说话声,只是见画梅姑娘看了一眼自己,紧接着点了下头。

      “跟我来。”
      将药碗连同手里的食案递给红婴,画梅缓了缓面上的冷意,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进了屋内。

      尚砚默默跟上,隔着一层半开的帷幔远远眺望。

      床榻之上,小公子一如先前那般,毫无生气地躺着。

      不知是不是尚砚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公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伤痕更多了。

      长久的沉默中,大概是担心主子的安危,身后的画梅姑娘并没有离开,一双凤眼透过铜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尚砚。

      片刻,她终于出声。

      “尚公子。”侍女声音柔和依旧,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疏离,“红婴都与我说了,多谢尚公子的好意,只是公子如今身体不适……”

      再多的话,尚砚已经听不清了。

      少顷,他回过身,与画梅姑娘对上目光。

      打好的腹稿顿住,画梅微怔,看着铜镜里的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转身看来的眸子坚定无比。

      “画梅姑娘,俺知你们身份特殊,只可惜俺没用,没能找来救治公子的法子。”
      说着说着,尚砚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过,俺仔细想了想,俺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俺还有这具血肉之躯。”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画梅眼仁微颤。

      “俺体内的精血对小公子的病症应该有效果的吧?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尽管拿去便是。”

      年轻男人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夹杂着喜悦的笑意,好似自己刚刚所言并非事关自身安危的大事,而是要挑个好日子出门踏青那般。

      喜悦?
      画梅看不懂了。

      眼前人的话与她和红婴先前的打算不谋而合,她却不觉得有多高兴,反而久久失语。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平日里她和红婴碰见都要骂上一句“蠢货”。

      但此时此刻,画梅只是怔愣地望着那双盛着真切喜色的明亮眼眸。
      半晌,才听到自己撕开喉咙,应了声:“好。”

      —

      精血一事,尚砚是仔细考虑过的。

      话本子里的精怪无外乎喜欢吸食人的阳气或者吃人的心脏。

      阳气暂且不提,他总不能把心脏挖出来给小公子,这般看来,精血就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了。

      令人高兴的是,几碗参杂着精血的汤药下肚,虽然还未醒,但小公子的面色已然好看了很多。
      不说治愈,至少能挤出充裕的时间去找其他救治的法子。
      连带着红婴姑娘和画梅姑娘对他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锋利的指甲破开皮肉,被红婴姑娘用特殊的手段采走了今日份的精血混入药中。

      尚砚忍下痛意,将画梅姑娘给的药粉倒上,然后惯例用干净的棉布缠好胸膛,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精血连续流失,不过短短数日,他的面色便已苍白如纸,脑袋上更是多出了几缕银丝,若非他身体健壮,怕是半只脚都要踏进阎王殿里头。

      但尚砚并不怎么在意,如果他这条命能换小公子痊安再好不过,也算是全了小公子救命之恩。

      休息半日,将荷花姑娘端来的用以补身体的吃食吃下,尚砚在府邸内行走,权当边消食边锻炼。

      精血之事一出,他也不必再强逼自己做戏,而府内的精怪们得了吩咐,不会刻意出来吓他。
      双方相处一如既往的平安无事。

      “咚咚咚——”
      行至府门附近,忽闻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有小厮不知从哪蹿出,正要去开门,却被在府内巡视的红婴拦下:“我来。”

      “是。”小厮退下。

      红婴走上前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缝,不理尚砚好奇驻足,扬声问道:“不知门外是何人?”

      “阿弥陀佛,小僧无渡,自鄞州而来,路过此处,恰巧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在贵府借住一宿?”

      清朗平静的声音穿过门扉传进两人耳中。

      和尚?
      红婴挑眉,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色,本想拒绝,想起主子和画梅姐姐先前吩咐过的,手上施力,将门大开。

      晚霞披在门口处的白衣僧人身上泛起金光,红婴眯了眯眼,在这和尚的头顶和俊美的面庞上扫过,退开半步:“法师请进。”

      “多谢施主。”和尚手掌合十,躬身行礼。

      “法师不必客气。”红婴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将人迎进门,正要带路,却见不远处的尚砚一脸五雷轰顶的惊骇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死后暂居游府的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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