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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巷暗涌 温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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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期限未至,陈公馆西角的小书房成了李锦仪临时的据点。这原是堆杂的耳室,桌椅粗笨,唯有一扇窄窗对着墙根丛生的杂草与灰苔。尘埃与旧书霉变的气息常年盘踞,混入李锦仪肩伤药膏的清苦味,形成一种带着伤痕印记的领地感。
窗外天光移过晌午,斜切在摊开的账簿上,纸张泛着陈旧的微黄。李锦仪端坐于硬木椅,肩胛深处不时传来钝痛,如隐伏的刺。他执笔如剑,墨迹在竖栏间利落划过,黑亮如铁。左侧垒起的旧账已处理过半,批注精准:
“虚报损耗,吞洋元七百八十三,扣罚三月薪俸,革职追缴。”
“私贩烟土夹带皮具十六箱,单据后附,移交法办。”
“仓耗棉纱短缺三千斤,火油五十六桶,责三日内具情呈报,逾时追赔九成。”
笔锋力透纸背,凿穿纸页下的龌龊。门无声开了条缝,王妈端着黑漆托盘探进半张脸:一碗飘着油花的青菜肉丝面,筷子旁搁着半瓶德国金创药油。
“李先生,饭食搁这儿。”王妈嗓音干涩,目光在李锦仪僵硬的肩后一扫即收,“七少差人送了这,”下巴点了点药油,“说是……硬骨头断了,这滩浑水更没人搅了。”
李锦仪笔尖在“革职”两字末笔一顿,抬眼。“知道了。”声音清淡。王妈搁下面碗和药油,阖上门。空气里剩下墨香、纸尘、面汤热气与药油浓烈的艾草硫磺味。
他将面碗推远,瓶盖拧开的刹那,那刺鼻的气味几乎要扑出来。眉峰微蹙,旋紧盖塞,扔进书桌下屉子里,与那管他用惯的无味白色消炎膏放在一处。
指尖刚触及那冰冷的瓷质药管,天井方向陡然传来一阵锐利急促的洋铁铃响!
“当啷——当啷——当啷!”
铃索直连码头瞭望台,短促三响,意指货仓!
陈公馆瞬间惊醒。沉重脚步声响彻回廊,管家陈升苍哑的呼喊声穿透雨前沉闷的空气。李锦仪猛地合上账簿,肩伤被急动作力牵得刺裂般剧痛!他置若罔闻,推门疾步而出。
冲入前院天井,细密雨丝已飘落。水腥气混着尘土味弥漫。陈岱鸰已立在门廊雨檐下,一身深灰法兰绒西装,扣子系到领口,衬得脖颈修长。几个码头管事围着他,面色焦急。
“七少!七号仓……出事了!”
“刘老狗没跑!怕是躲着使坏!”
“下午巡场,‘斧头帮’三条红棍船横跨闸口了!怕是要硬碰硬!”
陈岱鸰眉梢未动,接过陈升递来的深灰羊绒大衣披上,目光随意扫过雨丝砸开的石板湿痕。“水涨船高,旧锚断桩……”他忽而侧目,恰撞见回廊拐角快步走出的李锦仪。后者肩背笔挺,脸色在阴雨天光下透出伤后的苍白。
“李老板,”陈岱鸰唇角弯起一丝薄如刀锋的笑意,像阳光割裂乌云,“账查得如何?看来码头的‘账目’比纸上的更‘有料’,劳驾移步?”他朝候在廊下的司机摆摆手,“备车。”目光在李锦仪肩上掠过,笑意深了些许,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探究,“省得颠簸路上……散了架。”
黑色奥斯汀碾过被雨丝浸染的灰黑巷道,泥点泼溅车窗。车厢内皮革、烟草与陈岱鸰身上那缕如寒兰覆雪般的冷冽香气交织。李锦仪靠窗而坐,视线投向窗外雨雾洇染的破败街景。车轮碾过泥泞的沉闷声响与肩伤深处持续的钝痛撕扯交织。
陈岱鸰靠在后座另一侧,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细嗅着烟草的醇厚。窗外灰暗天光落在他轮廓清绝的侧脸上。
“李老板,”陈岱鸰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车厢里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昨夜翻旧报,又看到当年教会学校那场慈善音乐会的报道。”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雪茄光滑的茄衣,语气带着点追忆的恍惚,“那位温雅老师弹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急板那段……真是行云流水。”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李锦仪紧绷的侧颜上,“记得那时……你总爱在琴房外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是听琴……还是等人?”
话音落,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锦仪搭在膝上的左手猛地攥紧!肩胛骨深埋的伤处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一股尖锐到窒息的锐痛猛烈爆开!他牙关紧咬,喉间逸出一丝压抑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微倾,右手死死按住了前排座椅靠背,手背青筋虬结,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温雅!那个被他少年时隐秘爱慕、最终却成为他与陈岱鸰多年针锋相对导火索的钢琴教师!前世那场大火前,他曾在陈岱鸰书房的废纸篓里,看到过一张被揉皱的、印着温雅侧影的《申报》剪报!那时他以为陈岱鸰也……!
剧痛与翻涌的记忆几乎将他吞没!
就在这瞬间,陈岱鸰忽然倾身过来!动作快得只余一道虚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并未触碰伤处,而是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李锦仪因剧痛而绷紧僵硬的左侧肩背肌肉群!
冰冷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甸甸的压力,那力道奇异地带了点……压制狂澜的意味。
“晕车?”陈岱鸰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雨雾的凉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还是……”他尾音拖长,气息拂过李锦仪敏感的耳廓皮肤,话语却如同裹着糖霜的冰针穿刺,“……想起当年琴房外头,槐花落了一肩头,也没等到想等的人?”
“咯”的一声,是李锦仪牙关被咬出的闷响!肩背的剧痛与那只手传来的沉重钳制力猛烈撕扯着他的神经!痛楚是真实的,那按在痉挛肌肉上的手是真实的!而这句淬毒般的点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意志将汹涌的痛楚压回躯壳深处!身体在那只手的压制下强硬地挺直!一点点挣脱那冰冷的钳制!牙关松开,齿间带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脸色惨白如霜,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碾平,沉淀为一片死寂冰封的渊薮。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恶劣探究又仿佛洞悉一切的面孔。
“槐花落肩……”李锦仪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生涩的刀锋磨过石头,“七少记错了。”他目光沉沉,如同封冻千年的深潭,“我等的,从来不是温雅。”
陈岱鸰按在他肩背的手几不可查地一僵!那双桃花眼里流转的戏谑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更锐利的探究取代。他并未收回手,反而微微收紧了指尖的力道,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衣料,直接触碰到对方绷紧的筋骨与滚烫的血液。
“哦?”陈岱鸰的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缓慢出鞘的软剑,“不是温雅?”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李锦仪的耳垂,“那李老板当年在槐树下,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等的又是谁?总不会是……等着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去碰那架斯坦威钢琴吧?”
李锦仪下颌线绷紧,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肩背的剧痛在那只手的按压下,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灼烧着他的神经。他迎视着陈岱鸰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沉默了几息,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似乎有暗流汹涌。
“那架斯坦威……”李锦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岁月尘封的沙哑,“琴键的象牙贴片,有一处细微的磕碰。”他目光越过陈岱鸰的肩头,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间洒满阳光的琴房,“是某个……冒失鬼,在第一次偷偷溜进去试音时,不小心磕到的。”
陈岱鸰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李锦仪肩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入那僵硬的肌肉!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避开所有人,溜进那间被温雅视为圣地的琴房。他根本不会弹琴,只是被那架华丽的斯坦威吸引,胡乱按下一个琴键时,手肘撞到了琴键边缘,留下了一道细微却无法修复的瑕疵!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会被父亲打死……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连温雅都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
“你……”陈岱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你怎么……”
“因为那天,”李锦仪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陈岱鸰心上,“我就站在琴房窗外那棵槐树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陈岱鸰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了无数个日夜的、滚烫而压抑的暗流,“看着那个冒失鬼,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进去,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着他对着琴键上的那道痕,懊恼地抓乱了头发。”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陈岱鸰按在李锦仪肩背上的手,力道缓缓松开,却并未收回。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流转着戏谑光芒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茫然。
“那张剪报……”李锦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在你书房废纸篓里看到的……温雅那张。我以为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所以后来,处处针锋相对。我以为你……”
“以为我?”陈岱鸰猛地回过神,眼中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怒意,“以为我也看上那个只会弹琴的花瓶?”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李锦仪,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码头仓库里的烂棉花吗?我陈岱鸰要什么没有?会去捡别人看上的玩意儿?”
他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靠进座椅深处,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瞪着李锦仪,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那张剪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是温雅托人塞进我书房的!上面还他妈写着什么‘音乐会门票,恭候光临’!我看都没看,直接揉成一团扔了!谁稀罕听她弹琴!”
李锦仪怔住了。他看着陈岱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委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肩背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心底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角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的怒火,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李锦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槐树下……你看到了?”
陈岱鸰别过脸,看向窗外密集的雨幕,耳根却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废话。”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恼羞成怒,“那么大个人杵在那儿,跟棵树桩似的,想看不见都难。”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充道,“还天天杵在那儿!烦死了!”
李锦仪看着他别扭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那微微泛红的耳廓。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迟来的懊悔、释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缓缓淌过心间。他沉默了片刻,肩头的钝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是挺烦的。”他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那股凝滞的、充满试探与误解的空气,却仿佛被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带着火药味的坦白悄然吹散了。只剩下窗外雨声淅沥,和彼此间那无声流淌的、迟到了太久的……了然。
车刹停在七号仓巨大的铸铁门洞外。雨势骤然转急,密集如鞭,抽打着仓库顶棚锈蚀的铁皮,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水汽混着腥咸烂泥与隐约的橡胶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管事踉跄下车:“七少!东岸桩子!三条主缆全绷断了!”
仓库大门洞开,雨水如泄洪灌入!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成百上千麻袋漂浮碰撞,白米面粉与油污浊水搅成一团,霉腐气味蒸腾。
仓库深处,货箱与巨大油桶的阴影间,十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涌出!漆黑油布雨衣,帽檐低压,手中雪亮利斧长刀在昏黄挂马灯下闪烁寒光!为首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横亘蜈蚣般刀疤,正是斧头帮“过江龙”王魁!厚背斩骨刀雪亮,雨点溅起星花!他目光如饿狼锁住踏入污水的两人!
“陈岱鸰!”王魁声音粗粝,“挡人财路!今儿教你尝尝斧头……!”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臂!身后刀斧齐刷刷提起!森冷杀意如潮水炸开!
就在这片刀光斧影暴起的刹那!
李锦仪动了。不是迎击,而是侧身一步,精准地将陈岱鸰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同时,他右手探入西装内袋,动作流畅如拂去灰尘。再抬起时,掌心已稳稳握着一把枪身短小、泛着冷硬蓝光的勃朗宁M1900!
枪口抬起,没有指向王魁,而是稳稳地对准了王魁身后阴影里,一个正悄然将手探向腰间、身形瘦削的混混!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雨幕!
子弹精准地擦着那混混的手腕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油桶!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与火星迸溅!那混混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踉跄后退!
全场死寂!所有举起的刀斧僵在半空!王魁脸上的横肉抽搐,难以置信地瞪着李锦仪手中那柄冒着淡淡青烟的小巧凶器!
李锦仪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微微下压,不再对准任何人,但那无形的威慑力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杀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王魁惊愕的脸,最后落在陈岱鸰微微挑起的眉梢上。
“王魁,”李锦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和粗重的喘息,“三条主缆断在涨水时,巧得很。你手下这位‘水鬼’兄弟,袖口沾的可是‘红狮牌’专用缆绳割刀的油渍?”他目光精准地锁住王魁身后一个脸色煞白的矮个子,“斧头帮什么时候,也做起毁人根基、断人财路的精细活了?”
王魁脸色剧变!他猛地回头,凶狠的目光如刀般剜向那个被点名的矮个子!
就在这注意力转移的瞬间!
陈岱鸰动了。他并未去看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反而闲庭信步般向前踱了两步,靴尖踢开漂浮的破麻袋,俯身从浑浊的水里捞起半截断裂的粗麻缆绳。他捏着那湿漉漉的断口,指尖捻了捻参差不齐的纤维茬口,又凑近鼻端嗅了嗅。
“嗯……”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随手将那截断缆扔回水里,溅起一片浑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僵立的王魁,投向仓库深处那片被货箱遮挡的阴影区域,唇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却带着冰碴子的笑意:
“刘督管,”他声音不大,却如同响在每个人耳边,“水都淹到脖子根了,还躲着看戏呢?你那新姨太给你打的如意算盘珠子……怕是泡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