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归郎 雨叩旧情门 ...


  •   民国二十四年的秋雨,下得绵长而愁人,浸透了上海滩的筋骨。黑色的奥斯汀轿车碾过霞飞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幕,映出路两侧法国梧桐凋零的枯叶紧贴着冰冷路面的暗影,像无数摊开的、绝望的手掌。

      陈岱鸰靠在轿车后座柔软的皮革里,指尖捻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气的晚报。金融版的标题冰冷而醒目:“李氏惊爆连环坏账,百年银行大厦倾颓在即”。副标题则更显刻薄挤兑:“昔日金融骄子李锦仪何去何从?街头巷议疑资不抵债!”铅印的字句像针,扎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

      他面无表情地将报纸折拢,指节却在纸面上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湿痕。是雨汽还是杯壁凝结的水珠?他自己也说不清。车窗被雨水蒙住,外面的世界扭曲模糊,只有橘黄色的路灯光晕在湿玻璃上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团。车缓缓停稳在巍峨的黑铁门前。门内,是陈家世代盘踞的法租界顶级公馆,在雨夜里只显出几个高大模糊的暖色轮廓,如同蛰伏的兽。

      司机迅速下车撑伞,正要为陈岱鸰拉开车门,陈岱鸰的目光却定格在窗外——透过雨幕冲刷的车窗缝隙,在那片公馆门前被一小圈微弱门灯光晕覆盖的边缘地带,隐约伫立着一个身影。

      一个瘦削、挺直、几乎完全浸没在门外更浓重黑暗与冰冷雨水中的身影。墨青色的旧式长衫贴在身上,水痕沿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浑浊的水洼旁形成一片不断扩散的深色印记。那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雨水将他浇得彻底,头发贴着额角。最刺目的是他左侧身体——肩膀稍后的位置,一团更深的、近乎浓黑的湿痕,晕染在单薄的衣料上。那不是雨水,是血。

      陈岱鸰捻着报纸的手指紧了紧。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无数小锤子在心头敲打。

      他没有立刻动作。指尖在冰冷的车窗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水痕,目光沉沉地锁住那个孤影,如同猎手观察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是陷阱吗?还是……某种精心策划的……重逢?

      车外,司机撑着伞,有些尴尬地僵立在车门边。车内只余下雨声,以及陈岱鸰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门外雨幕中的李锦仪,似乎有所感应,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紧贴身侧的左臂因牵扯而更显僵硬。他没有抬头望向车,只是维持着那个沉默固执的姿态,仿佛一尊被雨水浇铸的青铜雕塑,在陈公馆辉煌背景的衬托下,显出惊心动魄的破碎与孤绝。

      空气仿佛凝固在这冰凉的雨夜里。

      突然——
      笃,笃笃。

      清晰而稳定的叩门声响起。不是急切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穿透嘈杂的雨幕,清晰无误地撞进了车内的寂静,也似乎叩在了陈岱鸰的耳膜上。是那只沾血的手在叩击冰冷的门环。

      陈岱鸰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下车,反而重新展开手中那份被捏出褶皱的晚报,目光落在李家倾颓的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上,指尖在铅字上缓缓划过。

      几秒后,他才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将报纸随意丢在身旁的座椅上,推开车门。

      车外的冷风和雨腥气瞬间灌入。司机慌忙将伞挪到他头顶上方。陈岱鸰却并不急着进入门廊,他立在门廊下檐干燥的大理石台阶上,一手插在驼色风衣的口袋里,姿态从容,像是在欣赏雨景,眼神却扫过下方几米开外、淋在凄风冷雨中的身影。

      管家陈升早已闻声拉开大门内侧的门锁,此刻垂手恭敬地立在一旁,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阶下的湿影是空气。

      陈岱鸰的目光在李锦仪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湿透的衣衫,紧贴脸颊的黑发,苍白失血色的下巴,以及那处暗红的、刺目的伤痕。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闲适,在雨声中清晰可辨:
      “李老板,”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外头风传你醉倒在了金库里头数大洋。我这儿可不是百乐门,窖不出上好的波尔多。顶多只有些粗茶淡饭,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这话半是嘲弄半是刺探,拿那些风流名号做幌子。

      阶下阴影里的李锦仪动了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僵直清瘦的颈窝汇成细流。他微微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终于露出他半张脸——额角至颧骨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已经有些发白的擦伤痕迹。脸色白得泛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眼睛如同封存了千年玄冰的深潭,在抬起的瞬间,直直地望向门廊下光洁干燥处、那个披着昂贵风衣的、从容慵懒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榨干所有浮华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和冷硬。

      迎上陈岱鸰带着几分戏谑探究的目光,他的喉结在冰冷的湿衣领下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字字清晰,穿透雨幕:
      “七少说笑了。金杯玉盏,向来不及粗瓷厚盏的茶汤来得……暖心解渴。”他将“暖心解渴”四字说得缓慢而重。

      陈岱鸰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向前随意踱了半步,站到门廊光亮与门外黑暗的交界处。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也带来李锦仪身上一股混合着雨水、血腥与一种极其冷冽、如同冰川深处松针碾碎般的檀香皂味道。

      “暖心解渴?”陈岱鸰轻笑一声,声线里注入一点刻意的暧昧暖流,又瞬间变凉,“那看来李老板……现在是渴得很了?”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锦仪肩头那片深色湿痕,“还是说,” 他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恶劣调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外面那些小报当年胡诌的‘风流韵事’,没编排到位?那句‘当年弃我不归郎’……”他轻轻哼唱般念出那句曾经街头巷尾的香艳戏词,“——原来是说李老板你……今夜无处可归?”

      “归郎”两字被他咬得轻佻又清晰,带着强烈的审视意味。这不仅仅是提旧事,更是将当年那段被媒体夸张渲染的、两人为某位交际花针锋相对的绯闻直白地摆上台面,如同揭开一层彼此心照不宣却又刻意回避的伤疤。

      话音落,空气陡然凝滞。雨声仿佛都小了些。

      陈升的头垂得更低。司机握着伞柄的手指有些发紧。

      李锦仪站在阶下的冷雨里,身影似乎又僵硬了半分。肩头那处深色的湿痕在昏暗光线下,血色似乎随着他呼吸的急促而微微洇散开了一线。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死死地锁住陈岱鸰脸上那点恶意又风流的神态,瞳孔深处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翻涌起剧烈的、近乎滚烫的暗流——那是重活一世者看到前世痛楚被对方轻佻念出时难以抑制的汹涌!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紧抿的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吐出反驳的字眼。

      那股沉沉的、压抑的暗流在他眼中翻腾了几息,最终被他强悍的自制力死死按捺下去。翻涌的情绪退潮后,只留下更加深寒的寂静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那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让他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眸中竟无半分羞恼或辩解,只有一片被冰雪淬炼过的平静,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砸在当下:

      “戏词皆是旁人笔墨,七少随意评说无妨。”他略一停顿,雨水顺着他尖削的下颌滴落,在脚下的积水里砸开小小的涟漪,“至于无处可归……”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坦荡无畏地迎视着陈岱鸰探究的双眸,肩头的伤处因这细微动作痛感更甚,他脸上却无丝毫痛楚表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陈某如今身无长物,家业尽弃,只余这点……还未凉的……血性。”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只一步,却将自己彻底从阴影像保护壳里剥离出来,完全暴露在门廊明亮的灯光下——湿透的长衫紧裹着清瘦修长的身躯,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迹清晰地暴露在暖色光晕中。他苍白的脸上,那道擦痕和紧抿的唇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抬起头,雨水滑过他的鼻梁、唇角。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此刻如同浸透了寒冰的匕首,锋芒尽藏,只余下孤注一掷的恳请与毫不掩饰的底线:
      “求七少……收留几日。”

      “求”字从他那清冷寡淡、似乎永远不会开口恳求别人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坠断琴弦般的声响。

      整个门厅的时间仿佛都因这一个字凝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空旷。

      陈岱鸰斜倚着门框的姿态似乎微微一顿。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淡去,眼波深处那点玩味的光芒却如同沉入水底的星辰,愈发清晰亮锐。他看着灯光下狼狈不堪却又筋骨未弯的李锦仪,看着他肩头刺目的伤和坦荡无畏的眼神,那种濒临破碎边缘却依旧竭力维持的清冷自持,莫名地刺中了他心底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几不可闻地,陈岱鸰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方才那场无形的较量耗费了些许心神。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扬起下巴,目光投向李锦仪身后那片无边的黑暗雨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风雨低语:

      “我这陈公馆地方不大,是非却多。门槛是垫脚的石头硬?还是硌人的骨头硬?躺上去,才晓得。”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锦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略带恶趣味的模样:
      “不过嘛……看李老板这‘血性’尚有余温,倒也不算一块彻底凉透的顽石。”他耸耸肩,终于对着侧旁紧绷如雕像的陈升随意地挥了下手:

      “行了陈伯,带李老板去后面东角的小客房里。地方僻静,省得这位祖宗身上的血和雨,脏了我前厅的波斯毯。”他目光掠过李锦仪肩头的伤,“再让王妈熬碗浓浓的姜汤,药箱里拿点止血的药膏送上去。”他顿了顿,补充的语调带着一丝丝近乎刁难的随意,“伤好些了,记得来书房帮我对对这两天码头的账,全当你那‘血性’付的宿资。”

      说完,他再不看依旧僵立在雨地边缘、身染血污与寒水的李锦仪一眼。裹了裹身上的风衣,转身,皮鞋敲打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渐远的声响,从容不迫地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风衣下摆带起细微的风,身影很快被楼梯的转角吞噬。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门厅里那股沉重的、混杂着血腥味、雨水腥气和无声硝烟的凝滞气息,才缓缓被壁炉的暖流冲开一丝缝隙。

      管家陈升立刻上前一步,依旧低垂着头,声音恭敬平稳,听不出波澜:“李先生,请随我来。”

      李锦仪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那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在陈升声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线。他缓缓抬起依旧低垂的眼睫,那深潭般的眸子望向楼梯上方——温暖的光芒依旧从转角流泻下来,但那抹颀长慵懒、又带着荆棘般刺人灵魂的身影已然不见。

      他眼中的翻涌彻底平息,深寒寂静之下,唯余一点尘埃落定的、冰冷的笃定。
      他沉默地迈开脚步,湿冷的皮鞋踏上干净的石阶,留下清晰的、混着淡淡血色的水痕,一步一步,踏入了陈公馆辉煌却冰冷的光影深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