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拯救法》岚山鸶鸶

6、否极泰来？

　　他是。
　　他一定是。
　　他不可能不是。

　　招月转身离开，伞下飘着碎碎念。

　　他，就是因《Project101》一夕被大众熟知的少女心音乐制作人Slowflow。

　　不然怎么会那么像？而且他哼过当时未公开的公演歌曲，连手背上的痣都一样。

　　手……

　　伞柄余留着他的体温，与冷空气截然相反的温热。

　　水洼在脚下晃了晃。
　　招月不自觉收紧掌心。

　　厉盛单手撑住的东西，她左右手并用才攥得稳。

　　连伞都这么大。

　　不过，既然CEO肯借出雨伞，是不是说明——

　　她没准，能在部门优化中活下来？

　　渺小希望顿时熊熊燃烧。

　　但没烧出几步，眼前忽而闪过细边眼镜的镜片光，学生时代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出。

　　——“哎同学，现在7点35，你迟到了。哪个班的？报上名字吧。”

　　那年高二，招月在教学楼前碰到查迟到的年级主任。
　　她可怜兮兮噙着泪，撩起校服裤腿，说路上骑车摔倒了，好痛好痛。

　　膝盖一片红彤彤的擦伤，渗着血。

　　那位老师对学生上心，当即喊来两个女生一起扶她到医务室上药。

　　——“以后提前五分钟出家门，不要在路上横冲直撞，幸好现在只是小伤。”

　　平日里英俊端方、板着一张脸的年级主任难得流露出悲悯。

　　招月痛得咬住唇，心里却悄悄松一口气。
　　迟到是情有可原的。
　　都带我来医务室了，总不会再记我一笔。

　　结果，月末文明班级评比，招月的名字赫然在册。

　　「9月12日，迟到，扣五分」

　　她耷拉着眼睛欲哭无泪。

　　——“这样也要扣分？！”

　　哗啦哗啦。
　　大雨覆盖了那段记忆。

　　招月撩开伞檐的缝隙，悄悄回望。

　　廊下，一道高挑身影，一团逼仄在角落的黑白。

　　她从厉总的眼镜里看见高中的年级主任。镜片后面是不可琢磨的威压，下属往往难以揣度他们的心思。

　　所以，用了老板的伞又怎样。

　　先借伞，再指名她被优化，岂不是更凸显领导高尚的道德和公私分明的执行力。

　　“好难啊。”
　　招月嗅着空气里潮湿的苦涩，喃喃道。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去埋头苦干，像小黑战战兢兢铲猫粮一样。

　　她做过电视台后期，当时天天熬夜，磨成熟练工，闭着眼都能填花字。综艺边拍边剪，跟着录制现场走，每天日夜颠倒，她差点熬出病，果断递了辞呈。

　　没想到跳槽来跳槽去，如今还是逃不过老本行。

　　一小时后。
　　招月发去视频第二版，忐忑地等待回复。

　　晚餐没心情吃，只喝了杯果茶，她饥肠辘辘托着下巴，盯着牢牢粘在工位的拍立得。

　　照片上爱心一分为二，一半是理理，一半是自己。
　　不能失去工作的理由，还有她。

　　我想去出道夜见证你走到最后。

　　这次，要成功啊……

　　「第二版改得不错，其余的下周再议」

　　EN适时亮起。
　　武总终于放过她了。

　　招月饿得肚子咕咕响，有气无力收拾起帆布包，关电脑前把群发的通知全都点一遍。

　　HR：「新考勤系统今日上线，记得24点之前提交记录。」

　　对了，差点忘记这码事。
　　这个月缺席两天，还不知道怎么请假。

　　「组长，请问我前两天没来，是算事假吗……」

　　虽然正在下班时间，但招月不介意打扰组长。
　　事假扣工资；病假要医生开的假条留档。她其实不抱希望，只是捏着手里的伞，随口一问。

　　想不到对方秒回：

　　「什么事假」

　　招月：「那请病假？可是我没有去看医生……」

　　组长：「你跟我一起出去交接介质，早出晚归没打上卡，你忘啦」

　　啥？
　　招月揉了揉眼，捻掉一根睫毛。

　　那两天她明明居家办公来着……

　　难道组长的意思是，让她报成公出？

　　所以她能拿到那两天的薪水。
　　所以，这周通勤三天，一不小心上三休四了？

　　可，他为什么要说谎……

　　「明白！谢谢组长」

　　管他呢。
　　这假组长敢批，她就敢请。

　　招月火速在新系统里提交两天公出。人不能一直倒霉，美好的周五苦兮兮熬到九点十分才下班，总要有点补偿才对。

　　眨眼间，EN又闪烁起来。

　　武总：「今天辛苦，给你一天调休，我已和张瑞知会」

　　……？
　　屏幕里那行字，好像在发光。

　　调休。
　　没看错，是调休。

　　最完美的只存在于想象当中的两个字，工作经验四年半从未触及过的真实！

　　调休！

　　虽然没有加班费，但三小时换一整天带薪假，赚呐！

　　刹那间，一周堆积的苦闷犹如摔在马路上的罐装可乐崩开拉环二氧化碳呲啦一声卷着泡沫和速度线奔向两米的高空冲上天际。

　　好！

　　招月按掉楼层最后一盏灯，裙摆旋转两圈才离开工位。

　　夜色漆黑。
　　右方回廊已经空无一人。

　　她一脚踩进雨中，寒意化作汽水喷薄的爽快。

　　一切都变轻了。伞，雨声，甚至心里也跟着飘飘然。

　　停车场仍睡着几辆轿车，大厦仍亮着几缕余光未灭。

　　他说“下周一，来我办公室还”。
　　招月开始得意忘形：不是今晚就还，难道担心我下班淋雨？

　　倾盆的水幕被撩起水花。她转念，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呀，怎么可能呢。

　　*

　　“差不多就是这样。”

　　周六，咖啡厅。
　　与朋友小聚时，招月讲述了昨天过山车般否极泰来的经历。

　　“我觉得你的工作挺不错了，别总想着辞职，”晋蝶摇晃着玻璃杯，“小心患上流浪汉综合征。”

　　顾风附和道：“真羡慕啊，我要是也有调休和带薪假……唉，我不加班就谢天谢地啦。”

　　她们是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北城发展，三人经常见面，仿佛和悠闲的学生时代没两样。

　　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聊天的内容从八卦闲谈变成吐槽导师痛骂老板。

　　“我导又派任务了，翻译原著，根本不是我专业的。”
　　“我也，老板拉着同事打麻将问我去不去。”
　　“周六诶，宝贵的休息时光还得哄老男人开心。”
　　“不然和学学小尹，回老家算喽。”

　　招月吸一口雪冰，不知怎么想起八年前开学那天。

　　——“你叫招月？！”

　　顾风拉着她惊呼。
　　她点点头。

　　——“那咱们是天生室友啊，招蜂引蝶嘛。”

　　招风尹蝶。
　　多有缘分的谐音梗，现在想起来她还是会笑。

　　咖啡桌旁，顾风架起胳膊。
　　“我俩苦大仇深，就你开心。”

　　晋蝶调侃：“我算知道网上那些炫耀工作的momo都在哪儿上班了。”

　　招月忙摆手：“别！我可写不出什么娇牛马文学。”

　　那句话时她还笑得出。过一会儿顾风话锋一转，霎时让人无言。

　　“不过，你们领导特意强调‘去办公室还’，是不是要找你谈谈啊？”

　　“呃。”
　　招月语塞。

　　好像，不是，没有可能。

　　“对哦，他不是‘最想让他睡觉时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的领导榜TOP1’吗。”
　　晋蝶火上浇油。

　　“因为……”
　　招月试图辩解。
　　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知道厉总在外面偷偷当少女心音乐制作人？
　　那似乎更有动机找她谈话给个N+1赶她走。

　　因为刚得到两天公出加一天调休？
　　那又如何，CEO要开了她，总监和组长都无权干涉。

　　“我果然最擅长招来霉运。”
　　招月嘴里灌满冰块仰天长叹。

　　“唉我就随便一说你还当真啊？”

　　“呜哇——”

　　*

　　易拉罐被划开一刀就再封不上了。

　　她们说得有道理，原来厉总的重点并非“下周一”，而是“来办公室”。

　　当天招月心死了一半，郁郁寡欢回家去追《Project101》的最新物料，在付费会员专属加更五元解锁节目外花絮里找到《天空》组录音室片段。

　　「注意气息」
　　「哦这遍不错」
　　「可以再调动一些感情吗？」

　　戴狐狸面具的制作人悉心指导着演唱细节。
　　他很温柔，和公司里那座压死人的冰山简直天渊之别。

　　遗憾的是听不见他的原声。
　　连这种犄角旮旯的小花絮都额外进行了声音处理，后期真辛苦啊。

　　招月与综艺背后的社畜惺惺相惜。
　　随后，宋理理走进录音室。

　　“老师好。”
　　“先从第一句试试看吧。”

　　宋理理披着长发，袖子盖过手背，歌声清甜。

　　好可爱啊，偶像理理。
　　拿到最少的part，表现依然让人眼前一亮。

　　下周要播出公演后的排名部分，希望理理至少冲进22名以内，保住出道夜的资格。

　　假设厉总真是Slowflow，按照制作人的话语权，是不是能推她一把……？

　　手机屏幕暗下去，招月躺在出租屋的小床里，颓丧地抱住膝盖。

　　别做梦了。
　　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出路吧。

　　*

　　周一。
　　挣脱地狱般的早高峰地铁，大厦电梯间里，一双小皮鞋哒哒跑来。

　　“招月招月！”
　　小秘书挥着手冲进轿厢。

　　“早。”

　　“你又咋了，每个周一脸色都好差。”

　　招月笑笑：“毕竟周一啊。”
　　谁想上班呢。

　　“也是……”她倒活泛，“今天天气预报有雨？”

　　小秘书盯上招月抱在怀里的长柄伞，黑色，看着挺沉，每道伞褶都折得整整齐齐。

　　“啊，还、还同事的……”
　　招月有点结巴。

　　小秘书打量着那把伞，目光滴溜溜转悠。

　　引起怀疑了么？

　　她心虚得莫名其妙。

　　CEO借伞给下属，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明明没必要隐瞒……

　　“对了，听说今天孙姐回来了。”小秘书说。

　　“那组长？”

　　小秘书幸灾乐祸：“组长马上就现原形啰。”

　　代替经理的组长终究要被打回原岗。

　　招月呆滞几秒，想不通那个官僚气息腌入味儿的讨厌鬼为什么偏偏帮她打了掩护。

　　异象接踵而来，从她倒霉地泼了厉总一身水之后。

　　难道……

　　“孙姐！”
　　小秘书惊喜地问候。

　　正巧，电梯停在二楼，经理迈入轿厢和她们迎面相撞。

　　“书颐，早上好，还有小招。”
　　孙姐一脸疲惫，嘴角提不起来，完全没了往日那副热心肠傻大姐的模样。

　　两人默契后退一小步交换眼神。

　　怎么回事。
　　招月默默问。

　　不知道诶！
　　对方疑惑摇头。

　　17楼到了。
　　身前的孙姐侧身让了位置，似乎不打算出去。

　　“您……”小秘书关切道。

　　“哦，我去20层。”孙姐说。

　　20层，厉总的办公室。

　　招月也该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不敢是现在。

　　她无法预料进入那个房间后将面对什么。
　　也许天花板轰隆掉落，也许东西两侧墙壁急速向中心坍塌。
　　横竖都是死。

　　那还不如把雨伞交给经理，顺势逃过一劫。

　　“你说，孙姐是不是去找厉总。”

　　回过神，她已经抱着伞跟小秘书一起飞速打了卡走到工位。
　　……可恶的肌肉记忆。

　　“和厉总商议优化的具体流程吗。”
　　招月装作若无其事。

　　小秘书常帮总监处理私活儿，被优化的风险几乎为零。
　　最重要的是，她没招惹过CEO。

　　“招惹”。

　　唉，这个字不好，生出许多风波来，早知道随妈妈姓李。

　　8点55分，该来的都来了。
　　一间间小格子被部门优化的阴云扼住呼吸，只剩两个碎嘴同事在聊天。

　　“优化名单定了，十个人，真的假的？”
　　“那还分啥一组二组，合并得了。”
　　“谁说不是呢！”

　　他们收着嗓子，但招月耳朵灵，隔了三个位置也听得清楚。

　　优化名单。

　　得想个办法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她缩在工位，往嘴里塞了片苏打饼干当早餐。
　　又干又噎，健康却贫瘠。
　　没办法。早晨怕在地铁里挤吐了，胃口一直打不开。

　　11:15。
　　招月一边工作，一边犹豫什么时候去还伞，拖着拖着两个小时过去了，办公区的玻璃门吱呀作响，扇起此起彼伏的声浪。

　　“孙姐！”
　　“回来啦。”
　　“好久不见啊孙姐！”

　　他们像回校探望班主任的学生，七嘴八舌咋咋呼呼。

　　孙姐背着包，朝大家一挥手。
　　“忙着呢，晚上吃散伙饭，我请客，尽量都去啊！”

　　这出戏里，招月扮演坐在最后一排被热闹吞没的女生。

　　已经毕业了吗。
　　大家一起？

　　“咱、咱部门要散伙？”
　　“孙姐您别开玩笑啊，我这上有老下有小……”

　　手机振动。
　　小秘书：「坏消息！」

　　“裁一整个部门，厉总真下得去手。”
　　“新官上任三万把火啊。”

　　小秘书：「我偷偷看见孙姐下楼」

　　“你们都误会了，是我要辞职。”
　　“……啊？”

　　小秘书：「是哭着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