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拯救法》岚山鸶鸶

28、同一个梦

　　失败了。
　　举重若轻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后来有人隔着门叽里咕噜大声抱怨，还拧了茶水间的把手。

　　招月想去开锁，但厉盛抢先一步，她被他藏在背后，只能暗中观察，看他身上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平直的肩线。

　　“厉总！您好您好，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
　　“金组长，正巧我有事找你。”

　　制造喧嚣的人让他挡了出去。脚步声渐远，临走前，厉盛不动声色地回望了一眼。

　　那时招月正垂头盯着茶水间的地板。

　　她根本没心思管外面的人。
　　她在肖想，他的背阔肌随着开门的动作而绷紧，挤出冷硬的阴影，在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

　　截止到最后一句问出“奇怪的事”，招月还能游刃有余。

　　可他偏不记得最关键的那段，偏把她说成云，说从天上抱下来。

　　因为困惑，他话音比平时模糊，带着反常的不确定性。那瞬间她小腹流过一阵酸涩的痛楚，胸口也慌慌张张地发热。

　　……好性感。

　　不行，怎么可以这么想老板？

　　可是，好性感。

　　茶水间残留着他的柑橘香气。招月原地徘徊了五分钟，最后被蛊惑似的，蹑手蹑脚靠近流理台。

　　她指尖触碰着那包被揉皱的挂耳咖啡。

　　——“茶水间接杯热水，你要不要。”
　　——“我想喝冰的诶。”

　　门开着，走廊的闲聊从身后飘进来。她吓了一跳，匆匆攥了手掌，把咖啡捏在了手心。

　　*

　　下午，一切照旧。

　　洁白的墙上挂着黑色表盘，分针指向五。总监办公室内，她坐在桌边，和眼前十四岁大、刚上初二的小女孩面面相觑。

　　“姐姐，你不用工作吗？”女孩问。
　　“我正在工作呀。”招月笑眯眯的。

　　女孩叫小熙，武总的外甥女。十五分钟前，武岚风风火火喊她来，说待会儿有重要会议，今天书颐请假，麻烦小招你帮忙带带孩子。

　　小熙又问：“姐姐，你怎么看起来好累啊。”

　　招月随口拽来一个比喻：“因为我中午和别人打了场羽毛球。”

　　“对手很厉害？”

　　“嗯，对方个子很——高，比我高多了。”她煞有介事。

　　小熙说：“你输得好惨吧。”

　　现在的孩子讲话真不客气。
　　招月暗暗吐槽，脸上仍保持微笑。

　　“不一定哦，打球还要看天象，”她慢悠悠地说，“今天他逆风。”

　　逆风击球不是件容易事，何况还是轻飘飘、不易拿捏的羽毛材质。

　　小熙若有所思，好像听出她话外有话，又好像一无所知。
　　“那你们到底谁赢了？”

　　“这个嘛，”招月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没打完，下次继续喽。”

　　小熙支起下巴感慨道：“大人的世界真难懂。”

　　招月听着她的语气想，这应该算破冰成功了吧。

　　武总开会前悄悄嘱咐了两句，小熙厌学情绪严重，在家也不和爸妈说话。她已经一个月没去上学了，所以能在工作日被姨妈拎来公司，跟着见见世面。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招月小时候，请个病假都磨磨蹭蹭，感觉对老师有愧。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她打开外卖app，“喝奶茶吗？姐姐请你。”

　　“好——”小熙脱口而出，又摇摇头，“哦不了不了，喝奶茶会胖。”

　　“你才十四岁诶！”招月睁大眼睛，“要那么苗条干啥？”

　　女孩瘪瘪嘴，一个劲儿摆手。

　　“好吧，那我点自己的了，我还没吃午饭呢。”
　　她支起胳膊撑住侧脸，一副快饿晕的模样。

　　“姐姐你也减肥吗？”

　　“那倒不是。”

　　其实是因为打羽毛球太让人紧张，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招月懒懒眨眼，看着小熙圆润的带点婴儿肥的脸庞。
　　她的脸颊以前也那么圆。

　　“因为我没有胃口，在工作的地方，总有一股慢性的压力压在头上。”

　　小熙不喜欢和长辈交流。
　　那，如果身份换成病友的话？

　　招月选了心仪的酸奶冰粽，数量改成二。

　　“哦……”年轻女孩低头玩着自己卫衣帽子的抽绳，“我上学也是这样，那姐姐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在大人的世界里，要么有饭吃不下，要么彻底没饭吃。
　　她不可能这么回答。

　　“找一个支撑下去的锚点吧，比如……”

　　叮。
　　脑内的电梯直达20层。
　　招月清清嗓：“比如我工位上贴着和小爱豆的合照，每天看看她在那儿笑，就觉得还能继续。”

　　小熙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我、我也喜欢爱豆，我最近还在追那个《Project101》，不知道姐姐你看没看过——”

　　初中女孩掏出手机，打开最新也是最后那一期。视频里热热闹闹的，选手们站在舞台上满面泪光地拉票鞠躬。

　　招月在旁边默默想：我不仅看过……

　　小熙往前拖进度条，一直拖到前情回顾，单声道手机响起《在同一片天空》的旋律。

　　“给你安利这个舞台，还有这个戴面具的音乐制作人也超级超级超级帅！”

　　视频里，Slowflow的温柔笑意一闪而过。

　　招月低头扶额，太阳穴直跳：而且中午和我打羽毛球的就是他……

　　“姐姐你为什么无语了，你不爱看选秀吗？”
　　小熙收敛了热情，按下暂停键。

　　“哦不是不是。”她澄清道，“我也追《101》，就，现在停播了，有点遗憾。”

　　“真的？”小熙忽然胸有成竹，“没事的，很快就复播啦，别伤心。”

　　短短两天，复播传闻已经发酵到连学生观众都信手拈来。速度这么快，难道有人在暗中铺垫？

　　心头萌生出疑问。
　　几乎同时，招月抓住一个有点可怜的猜测。

　　“既然那么喜欢，有没有想过把爱豆作为未来的职业规划？”
　　她尽量拐着弯。

　　小熙愣了愣：“意思是，我去当爱豆吗。”

　　答案显而易见。
　　墙上表盘的秒针足足转够一圈，如果那女孩没想过，不可能愣这么久。

　　“要不然，怎么害怕变胖。”她歪头笑笑。

　　小熙被猜中心事，瘪起嘴去揪卫衣的松紧绳，没说话。

　　招月小时候也做过这种荒诞无稽的梦，所以觉得可怜。
　　但她不会用嘲弄自己的态度看待其他女孩。

　　“我同学，她们都喜欢玩cosplay，拍好看的照片。”

　　小熙支支吾吾。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招月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真好啊。”

　　少女一脸懵懂。

　　“Cosplay也好，做爱豆也好，不像成年人被磨灭了热情。”
　　她由衷地羡慕现在的年轻小孩。
　　“喜欢就试试看吧？”

　　“姐姐，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吗。”

　　生活中净是连续不断的巧合和奇迹，哪有真正的异想天开。
　　招月看向小熙的手机，视频定格在Slowflow的初登场，旁边花字嵌着“少女心名曲制造机”。

　　“也许，这个公司里，有人能帮到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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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神秘兮兮、宛如大祭司般的指引勾起少女的好奇心。

　　三十分钟后，招月领着小熙下楼拿酸奶冰粽。
　　两人在外卖柜前鼓捣了一会儿。小熙执拗地推辞了半天，最后不情愿地尝了一口。

　　“哇，这也太好喝了吧！”

　　表情不会骗人，小秘书推荐的无花果苹果味冰粽真的堪称年度TOP1。
　　提起小秘书，说来难得，招月入职半年以来，第一次碰见她请假。

　　“谢谢姐姐，”小熙笑得甜甜的，“我以后也想当都市白领了。”

　　“变这么快呀。”招月打趣。

　　她们钻入旋转门，走进大厅。下午三点，一楼显得相当清净。

　　牛马都在抱着电脑上工，而她的工作被武总草草甩给倪天凡。招月吸着酸奶冰粽想，要是这样，她宁愿天天在公司带孩子。

　　“姐姐，你打羽毛球的对手，是不是那个人啊。”小熙指指远处。

　　招月抬眼。大厅的待客区，气质冷峻的男人正在接见他的来客。

　　“何以见得？”她警惕地抱起手臂。

　　“因为他长得很高，比你高多了。”
　　女孩陈述着事实，只是有点不留情面。

　　“行吧。”招月耸耸肩。

　　远处，形势貌似不容乐观。
　　斜上方，壁灯投下冰冷的白光，客人焦急到手势频出，而他仿佛隔岸观火，甚至不打算请对方到他的办公室详谈。

　　小熙看着看着，朝姐姐小挪一步，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响。

　　“我又不想当白领了。”

　　“怎么。”

　　女孩虚着嗓子：“那个人，虽然看起来是禁欲款帅哥，但感觉比姨妈还厉害一百倍！换我当白领天天被他骂，我也吃不下饭。”

　　说完，小熙不禁打了个寒颤。

　　“禁欲款帅哥”，很高，很会骂人。
　　这就是少女心名曲制造机本机在十四岁女孩眼里的初印象。

　　人之常情。
　　招月想起第一次闯祸的时候，迎面撞见那座冰山，差点把自己撞成砧板上的鱼。

　　“是不是比你们教导主任还可怕。”
　　她迅速与初中生结成同盟。

　　小熙咧嘴笑笑，朝她做了个鬼脸。

　　闲谈之后，两人悄悄绕过危险地带，回到武岚的办公室。招月一边陪女孩聊着《Project101》，一边用手机写完今天的工作日报。

　　17：31，还有半小时下班。

　　又顺利熬过了一天，比平时轻松，只剩下纯粹的饥饿感。招月盘算着吃过晚饭再回家，好像今天是某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大盘鸡？辣皮子拌面？手抓？

　　正想着，办公室的主人拉开了玻璃门。

　　“小熙，和姐姐待得怎么样。”武总笑着，眼角露出一丝疲惫。

　　“姨妈，”小熙说，“明天我还想来。”

　　武岚颇感欣慰，撂下怀里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辛苦了，小招。”

　　招月摇头：“没有没有。”

　　本以为是你来我往的客套话，结果武总脸上的疲惫感反而更重。
　　“明天，你还得再辛苦一下。”

　　她刚想一口答应。

　　武岚：“小熙，明天你和姨夫去水族馆，我给你们买票。”

　　话噎在了喉咙。
　　孩子和姨夫去水族馆，都安排妥了，那我干什么？

　　手机恰好握在手里，疯狂振动。招月滑开微信，小秘书的消息爆米花似的噌噌往外冒。

　　「哇靠今天怎么回事我就一天没来」
　　「厉总发那个邮件什么意思啊」
　　「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