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拯救法》岚山鸶鸶

10、补贴补贴

　　招月吸着鼻子回了工位。

　　同事们抱紧电脑忙碌，死气沉沉。她埋头快走，但还是被小秘书发现，一扭头面巾纸就压着文件飞快递到桌上。

　　“你也去厉总办公室了？”
　　小秘书蹲下身子悄声问。

　　经理和员工都哭着从总裁办公室出来，旁人当然以为是挨了骂。

　　“……唔，谢了。”

　　不能声张孙姐离职的原因，又因为共情他人的离别有点羞赧。
　　她揉揉眼睛想糊弄过去。

　　“啊，真的？”小秘书一愣，“这个厉总，教训组长就算了，连我们小螺丝钉都欺负，真白瞎了那么好的建模。”

　　部门优化在即，小秘书是最高枕无忧的，话之间难免隔了层尴尬，只能跟着骂骂领导。

　　“没事的，我看我们迟早被叫去轮流谈话。我请你喝奶茶吧，想喝啥？”
　　她说着点开外卖。

　　招月心虚，直接反客为主：“我请吧。”

　　“那怎么行。”

　　“我今天有大额券。”

　　*

　　那天晚上她没去经理的饭局。
　　不想给孙姐添一份负担，更不喜欢和同事一起吃饭。

　　回家之后，她反复刷着犄角旮旯的综艺花絮，对准Slowflow放大再放大。

　　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掩住他冷峻的脸。

　　是吗。

　　节目上笑容温暖明朗的少女心制作人，和公司里铁拳铁腕铁石心肠的高冷总裁，竟然是同一个人吗。

　　明明之前盼着挖出厉总的秘密，可它真落在手心里的时候，脑袋却飘飘忽忽地发懵。

　　不可思议。
　　那个笑容，他对着镜子练了很久吧？

　　晚上八点，招月随意糊弄了一顿外卖，坐在出租屋的小木桌前掀开笔记本。

　　厉总之前在英国工作，LinkedOn这种精英人才网站上没准有他留下的记录。

　　她找到网址，输入他的名字。

　　厉盛，Sheng Li，Li Sheng……
　　能找到同名的，但头像都不是他。

　　也许应该搜英文名与中文姓氏的组合？

　　招月不知道他在英国叫什么，转而搜起云麓集团相关词条。

　　滋——滋——
　　手机振动。

　　“喂，怎么今天打电话来？”

　　电话对面传来中年女声，熟悉的乡音：“哎月月，你要不要吃新苹果嘛，我给你寄点。”

　　招月瞄一眼堆在床边的小苹果山。
　　“不用了妈，上次寄的还没吃完呢。”

　　说着，鼠标挪向云麓集团的高管一一点开。标准八颗牙微笑的头像，精美包装的履历，往下滑都滑不到尽头。

　　那边妈妈怨道：“新一批酸的香的，你去年没回家，都没吃上。”

　　“嗯……先不用了。”

　　她分了心给电脑。

　　英文字母密不透风，砌成无数的title与光环。招月看得眼晕，像被优绩主义的潮气挤压了一通，差点喘不过气。

　　她赶紧关了LinkedOn，夹着手机去厨房洗苹果。

　　“以后想吃的话我再说，我直接让快递员跑一趟园子打包。”

　　妈妈：“啊你拿去分给领导，给同事。”

　　“真的不用啦。”

　　同事之间，没必要私下往来。
　　她的果子最多送过顾风和晋蝶，北城那么大，她就这两个朋友。

　　妈妈：“好吧好吧。对了，刘阿姨你还记得，她家的小刘准备去北城找工作，在东边租房。”

　　“嗯嗯。”
　　招月啃着苹果回去，又悻悻打开几个网站，都找不到厉总踪迹。

　　也难怪，他那么注重隐私，连办公室的书都不允许书脊朝外。

　　妈妈：“小刘和你一个高中，比你大两届。我看他蛮好的，端庄周正，个子嘛也配你。”

　　哼，我就知道。
　　妈在周中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现在就相亲，是不是太早了啊。”

　　招月咧嘴假笑，最后打开曾经风靡一时的Facehook，顺手输入“刘原”“西夏一中”。

　　网页还真能搜到他，有些关于考试的碎碎念，圈了几次同学聊足球比赛，传过运动会和春秋游照片，最后一张图是高中毕业合影，茵茵绿草上无数张青涩赤诚的脸。

　　后来Facehook逐渐被淡忘，很多人懒得注销，陈年旧事永远留在了那里。

　　妈妈：“哪里早，你都二十六了，他二十八，正合适。再说你表哥只大你一岁，都生第二个姑娘了，每周都带过来跟我炫耀呢。”

　　招月翻了会儿“小刘”学长的青春，叹了口气。

　　唉，我在干嘛呀。

　　当Stalker吗。

　　不能因为抗拒相亲就在这儿扒别人的信息吧。

　　“妈，我不想去。”

　　她郑重其事拒绝，退回主页，一只手在键盘上敲落厉总的名字。

　　妈妈苦口婆心劝着：“好姑娘，去见一面，就当给刘阿姨面子。要么你们交个朋友，在北城相互照应，我也放心。”

　　还是只有同名同姓的人，没有他。

　　招月已经料到了，百无聊赖咬着苹果，想合上电脑。

　　最后却阴差阳错敲出他的马甲。

　　SLOWFLOW。
　　搜索结果仅一名用户——

　　地址：未知。
　　个人简介：独立音乐人。

　　音乐人？

　　“唔，那样的话……”
　　招月眯起眼，含混应付着电话。

　　妈妈：“行，就这么定了！等小刘到北城我再打给你！”

　　“哦、哦。”

　　她胸口怦然躁动，一心钻进电脑屏幕里，鼠标移向那个纯白头像，悬停。

　　国内流行Facehook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他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写过高中，写作业、考试、吉他和篮球场，在照片里穿着制服或校服，棱角虽不及今日分明，却散发着独属于少年时期的飞扬意气？

　　招月觉得那多少有点逾矩。

　　一旦点进去，好像就要碰到他的心。

　　像要沿着他的喉结、颈线下滑，解了领带，拨开纹理细腻的西装和挺括衬衫，看看那里面有什么。

　　真的、要看吗。

　　心脏在敲锣打鼓，鼻尖升起柑橘味的幻嗅。
　　犹豫之时，她已经颤巍巍地按下去。

　　「输入密码以查看日志内容」

　　“呃。”
　　突然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哼，我就知道……
　　没那么容易，不然微博上早就扒出他的黑白历史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那边，妈妈的电话已经挂了。
　　她没捞到消息，还稀里糊涂应了一门相亲，最后只能咬着苹果核呆呆看屏幕。

　　「密码提示：我的重生日」

　　“还挺浪漫的。”

　　他的作品往往心思细腻，“重生”两字完美嵌入了酸涩又通透的少女叙事。

　　但厉总本人的重生……

　　耳边莫名划过他在办公室透露的信息。
　　——“我从小过敏，十四岁开始越来越严重。”

　　从年龄回推能得出年份。至于具体日期，一年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个日出。

　　手机亮着，微信列表里，西施惠笑眯眯睥睨万物。

　　她悄悄移了眼神。

　　……区区，三百六十五天！

　　*

　　次日，早高峰，苦命社畜被一条条胳膊和腿挤扁擀长，像张裂了纹的饺子皮，干巴巴等着到站下锅。

　　每天通勤都是一场鏖战。招月揉着腰走进办公区，给小秘书发消息。

　　「书颐，你知道厉总多大吗」

　　8：59。
　　不到上班时间不方便和同事来往。
　　她掐着点打字，没等发出去，微信先被工作群截胡。

　　组长：「统计一下组内人员现住址，九点半之前私聊我，切忌弄虚作假！@所有人」

　　突然问住址，不知道憋着什么主意。

　　招月转而点开组长的对话框。

　　北城，东流区，槐花路，九号院，6单元103。

　　写完自己都心酸，那么累那么远，只为便宜拿下一套整租的房子。

　　上任室友，LinkedOn里的金融精英，外表光鲜亮丽，私下饭碗扔进水池三天不洗，养着发烂发臭。上上任室友，没事就带男人回来在客厅亲热，旁若无物仿佛做了夫妻一般。

　　我玩不起，走还不行吗？

　　招月忍无可忍，一口气冲到偏远郊区，通勤时长高达三小时。

　　同事李：“房补又回来啦，老老老领导再世啊。”
　　同事王：“哎，李子，你还住不住二环旁边？”

　　斜对面工位，俩人正在窃窃私语。
　　低头，小秘书也传来新消息。

　　小秘书：「你填哪里」

　　招月：「家里呀」

　　小秘书：「三思！按百分比发房补福利，所以……」

　　所以地段好的房子租金贵，补贴也高，住在二环边上，起码比住在东流区多拿一倍的钱。

　　哦……
　　原来那俩同事话里套着试探。

　　同事李：“听说厉总拍板，弄回了咱们的补贴。”
　　同事王：“厉总这么好心？裁员不是他提出来的么，咱们经理……”

　　不对。

　　招月福至心灵：这是陷阱吧！

　　先甩出钩子，到时候谁填了假地址谁就滚蛋，为自己的贪婪埋单。

　　毕竟优化是他提的，房补福利也是他提的，一套自相矛盾的小连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同事李：“怕啥，你敢在大A里七进七出，不敢住你丈母娘家？”
　　同事王：“说得也是，我昨天加的仓可真是神来之笔啊。”

　　……
　　真有人动心思？

　　招月无语，眼睛眯成郁闷的缝，回给小秘书：
　　「我还是想实话实说」

　　老员工都有恃无恐，工龄长，优化成本高，工作不犯错就不至于悻悻离场。

　　她不一样。
　　她资历最浅，坠在边缘岌岌可危。

　　再低头，微信里却收到一串长篇大论。

　　「唉，别共情资本家」
　　「你想想那些美国同事，干我们一半的活儿，拿我们好几倍工资」
　　「一请假休假就玩消失，不像咱们还得随时stand by」
　　「报个近点的地址，就当涨工资，这都是咱们应得的」

　　……连小秘书也沦陷了。

　　招月皱皱鼻子，切回和组长的聊天框，顾自踌躇。

　　谎言总要另一个谎言来圆。她只想做条咸鱼，没那么多心力耗在公司这些弯弯绕绕上。

　　可如果换成大学室友的现住址，没准能多拿两百块钱……

　　——“我看啊，谁说实话谁就是傻子。”

　　组长不在，工位周围躁动着，招月往那边瞥一眼，看见倪天凡正翘着腿大放厥词。

　　嘁。
　　她记着上回被甩锅的事，暗暗跟他较劲儿。

　　你说是就是？
　　你有定义别人的权力？
　　那厉总出了办公室也很诚实，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重复一遍啊。

　　这下招月也不犹豫了，当即按了发送。

　　她就住在东流区，她偏要说实话。

　　*

　　房补风波飞快结束。

　　上午没打听到厉总的年龄。中午对着外卖相看两厌，凑和啃了一小袋苏打饼干。剩下二十分钟趴在工位补觉，胃里空虚，睡也睡不踏实。

　　过一会儿，小秘书的脚步风风火火趋近。

　　“快，武总找你有急事，赶紧去办公室！”

　　武总，找我？

　　招月迷迷糊糊，被她急切的语气推着上了楼，心里忐忑是又要加班，还是要准备优化谈话。

　　18层，工位静悄悄的。
　　不如厉总的楼层那样肃杀，同事们却依然保持默契，蹑手蹑脚地穿行。

　　寂静之中，武总双手抱臂，站在办公室门口。

　　到底什么事，让她着急到主动出来等……？

　　“你来了。”武总迎了两步，“还有一个小时和美国那边开会，我安排的人临时请病假，只能找你顶替一下。”

　　时间紧任务重。

　　招月被拉进办公室：“我？”

　　“视频是你改的，要点你都知道，我们先过一遍PPT。”

　　总监的命令，不容违抗。
　　突然天降大任于是人，还要主讲发言，闹得胃里更拧巴了。

　　武总那边也不从容，正掀了她的香奈儿和爱马仕一个劲儿找。

　　“这个倪天凡，紧要关头突发肠胃炎去打点滴……”

　　怎么又得给他收拾烂摊子！

　　招月心里冷笑一声，手里的碳素笔深深戳进纸面。

　　“啊，我上午还看见他好好的，”她顺口说，“不像有病。”

　　“什么？”
　　武总甩了个凌厉的眼神，来不及问，又火急火燎接起电话。
　　“喂，厉总，那件事……”

　　是他打来的。

　　少女心制作人，本尊。

　　招月眼皮莫名一跳，可现在顾着打底稿，没心思竖起耳朵听了。

　　“是，现在正在推进……”武总抱着胳膊走出磨砂玻璃门，声音渐远。

　　……

　　二十分钟过去。

　　发言提纲大致完成，抬眼，武总也叹着气回来了。

　　“……唉，真琢磨不透现在年轻的管理层，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要把部门的房补福利弄回来。”

　　吱呀——
　　玻璃门关上。

　　武岚像招呼课代表批作业的语文老师，忙完了手头的事，终于得闲和学生聊两句。

　　“说观察到同事生活拮据，饮食上都出现了困难。”

　　“呃……”

　　“小招，你跟大家熟，咱们内容部里，真有吃不起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