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做恶女》雨山泽

117、放过自己 有想做的事

　　凡朝还没反应过来，等背着大包小包，和嬷嬷们一同踏上了南逃的步伐，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又流浪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嬷嬷们特别爱惜东西，将水凉院里所有的吃食、衣裳都打包带走，甚至是原本打算开春播种的种子、水桶钉耙、还有锅碗瓢盆，统统打包，一个也不放过。
　　她们从底下凡人谷里摸出来一辆车架，大件行李全放上去，用人力拖着，剩余的行李靠人背，就这么拖家带口地逃亡了。

　　凡朝身为唯一一个青壮劳力，怎么忍心让嬷嬷们卖力气，因此那些放不下车架的包裹，通通背在了自己身上，反正她有神力兜着，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过了好一阵子风餐露宿的生活了。

　　嬷嬷们对这种日子非常习惯，她们在遇见凡朝以前，就是这样讨生活的。

　　七个老嬷嬷，放在任何种群里，都是妥妥的弱势人口，没人愿意接纳她们。

　　连她们自己的亲族、儿女，在乱世之中，都选择将她们抛弃，如果不聚集起来，她们早成了时代下最不起眼的一粒尘。

　　可是聚集起来后，散落的尘埃，却凝成了坚韧的虹带。
　　她们互相扶持，守望相助，七个嬷嬷各有所长，在艰难的岁月里，也能过得有模有样。

　　就像她们给自己取得“诨名”一样，彩虹七嬷，多姿多彩。

　　凡朝作为唯一的年轻人，格外受优待。
　　在队伍中，她发挥了车夫、力工、猎手的作用，帮着嬷嬷们做点事，她自己也会平静许多。

　　夜晚，坐在一处空旷的树林里，大嬷嬷她们生起了火堆，火堆旁边架着三根粗壮的树枝，上面挂着一个吊锅。
　　吊锅里正热气腾腾地煮着鸡汤。

　　幽深的密林里，这点篝火成了唯一的光亮。橘黄的火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肉，面露期待。

　　几个嬷嬷不住聊天，在七个嬷嬷里，凡朝还是更喜欢和当初救了她的七嬷嬷待一块儿。
　　听六嬷嬷说，七嬷嬷曾经也有一个女儿，可是在一次冲突中，他的女儿不幸被流寇杀了。

　　虽然凡朝的外表看起来比七嬷嬷已经人至中年的女儿年轻得多，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七嬷嬷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般对待。

　　凡朝抱着膝盖坐着，目光平静地放在前方，其他几个嬷嬷在大声讲话，嘻嘻哈哈的，热闹不吵闹。
　　这种平静的感觉，滋养着她的心灵，让她没来由觉得安宁。
　　面前的火映得脸上暖意融融，凡朝一阵困意袭来，就想打瞌睡。

　　七嬷嬷瞧见了，悄悄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笨重的肩膀上，让人靠着自己睡一会儿。
　　“丫头，等汤好了，嬷嬷再叫你。”

　　凡朝点点头，眼睛却没有闭上，只是目光长长的，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

　　四嬷嬷等得着急，就想掀锅盖往里头瞅，“鸡肉该好了吧，我都饿死了，等了一天，就等着吃这一顿饭呢。”
　　六嬷嬷呛她，“你白天啃了两张玉米大饼子，你忘了，马上咱们的干粮都要叫你自己给啃光了。”

　　四嬷嬷一撸袖子就要去拽六嬷嬷，“嘿哟，你没吃是吧？你也不看看，这只鸡可是我和丫头一起去打的。”

　　听了这话，五嬷嬷默默出声：“明明是丫头自己打的，你就跟着后边捡就行了。”

　　听到这话，众人哈哈大笑。凡朝靠在七嬷嬷肩头，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鸡汤的香味充盈在被篝火照亮的范围内，惹得人馋虫大动。

　　还是大嬷嬷出来主持大局，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快熟了，马上就好了。”

　　众人又安心坐下，唠起闲磕。
　　也没什么要紧事说，一闲下来，七个老太太，无非就是说些往事。

　　她们的人生已经很长，经历过许许多多事，但在此刻，回头看去，不过随风般，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四嬷嬷是最爱说话的，此情此景，她却一反常态，安静下来，慢慢流露出些感伤。
　　“俺原以为，被家里赶出来，就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没想到跟姐妹几个聚一块，不仅能喝热汤，吃玉米馍馍，甚至还能吃肉嘞！”

　　五嬷嬷也跟着感慨：“是啊是啊，刚被赶出来那会儿，真是艰难，当时真是想着一死了之了，没想到，就这么熬啊，熬啊，还真就给熬过来了。”

　　此话一出，嬷嬷们都有了共鸣。

　　大家都是苦出身，全是苦出来的，谁还没有个万念俱灰的时刻。
　　但现在，有热汤吃，有姐妹陪着，日子哪里还过不下去呢？

　　姐妹几个，看着火光，拉着手，轻声唱起乡间的歌谣。

　　柔和的声调伴着残月，流淌在夜风间，一阵阵拂过凡朝的心脏。

　　忽然，她向右看去，对大嬷嬷道——
　　“嬷嬷，我好像懂了。”

　　大嬷嬷收回添柴的手，转过头来，只温善地看着她，并未说话，而是鼓励她继续说。

　　凡朝顿了顿，整理措辞：“我好像，有点懂，您跟我说的‘接纳’了。”
　　“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在发生之后，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结局。”
　　“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平静地接受。这个接受，不是说忘记，不是说逃避，而是——”
　　她停顿片刻，慢慢说了出来：“放过自己。”

　　大嬷嬷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浑浊的眼珠被火光照得闪着星光。
　　“孩子啊，这命运，可真是一点也不由人。”

　　“别和它斗，别跟它犟，放过自己，大路坦途。”
　　“其余的，放在心里就好。”

　　凡朝长长呼出口气，听了这话，再次抬头，终于在头顶，看见了曜目的月光。
　　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还未来得及提醒众人，就在七嬷嬷惊讶的喊叫声中，再次陷入幻境。

　　————

　　等凡朝睁眼后，还是一样的夜色，一样的篝火。
　　篝火上架着同样香浓的鸡汤锅。

　　她眨眨眼，掀开衣服，慢慢从车架上坐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
　　凡朝沙哑着嗓子问道。

　　“一天一夜。”一直守着她的七嬷嬷担心道：“丫头，你咋了这是，怎么突然就睡了？”

　　凡朝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的嬷嬷，我的老毛病了，别担心。”

　　其他几个嬷嬷见她醒了，纷纷招呼道：“丫头，快来喝点热茶。”
　　“润润嗓子，马上就开饭了。睡了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吧？”

　　凡朝也笑，感受到一阵恍如昨日的轻松。
　　都过去了，她要带着撑花的遗志，好好地活。

　　“来了！”凡朝下了车，往嬷嬷们中间跑去。

　　等坐定后，还没吃上鸡肉，突然，一阵不安感袭上心头。

　　就在这时，眼睛不太好的二嬷嬷忽然出声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一丝声音？”

　　“什么声音？”四嬷嬷吓了一跳，“老二你可别吓我。”
　　一向板着脸的三嬷嬷跟着道：“我也听到了，好像是有几个男的在说话。”

　　一听这话，众人一凛，刚才还温馨和乐的氛围直接被打破。

　　就在众人举棋不定的瞬间，一声更加清晰的大喊从树林边缘传来。
　　“兄弟们，我真闻到了，有人在林子里烧饭！”

　　这声喊叫格外清晰，大嬷嬷当机立断道：“快收拾行李，赶紧离开。”

　　听到这话，没人再去管那一锅即将炖熟的鸡汤，纷纷起身，快速收拾行装。

　　这样决策是非常正确的，七个嬷嬷都是老年人，虽然也觉醒了修为，但是灵力低微，自保都很困难，更何况与敌人正面对上。
　　她们能在乱世中生存那么久，全靠警觉和机敏。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声剑啸隔空传来，下一秒，一柄长剑，直接插在了架着锅的木棍上。

　　几个身着蓝衣，御剑而来的年轻人飞至近前，强悍的灵力扑面而来，压根不给嬷嬷们反应的机会，就出现在空地正中。
　　其中一人站定后，打量了番在场众人，口中狠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失望地打了个回旋：“怎么是一群老东西？”

　　在危机降临的那一刻，七嬷嬷下意识挺身，用宽厚的肩膀将凡朝挡在身后。
　　凡朝一愣，没有继续动作，安静隐藏在嬷嬷背后。

　　听了那年轻人的话，四嬷嬷刚想生气，就见大嬷嬷面色镇静道：“小兄弟，咱们几个老嬷嬷无意打扰，就是聚在一块儿，流落至此，歇歇脚罢了。”
　　“敢问阁下，是想来做什么？”

　　年轻人轻蔑一笑：“你们不知这是我们凤起秀的地盘？”

　　几个嬷嬷对视一眼，显然对“凤起秀”几个字有了反应。

　　大嬷嬷更是愣住，没想到那么巧，躲都躲不及，就那么闯进了凤起秀阵营里。

　　她反应很快，连连道歉，并保证道：“俺们老太婆哪里懂，无意擅闯，这就走，这就走。”
　　大嬷嬷陪着笑，其他几个嬷嬷悄悄攥紧行李，预备离开。

　　谁知，那为首的年轻人，抱着胳膊思索片刻，突然道：“来都来了，就想全身而退？”
　　“可没那么容易。”

　　他回头示意可下身后的兄弟，对着嬷嬷们慢悠悠道：“想不到你们几个老太婆，居然都有灵力。”
　　“让我瞧瞧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想必掏不少吧，向你们这种流浪散修，最会藏宝贝了。”

　　话音刚落，其他几人立刻上前，去撕扯嬷嬷们的行李。

　　就在一个蓝衣男快要碰触到嬷嬷们行李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威压，像海啸般，瞬间席卷而来。
　　四个闯进来的男人瞬间跪倒在地，整个人像被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背上，越想反抗，压得越重，几人压根没有反应的机会，头颅深深埋下，脸颊贴在地上，唇鼻挤得歪七扭八。

　　凡朝一步步，从七嬷嬷身后走出。

　　她压根儿没看那几个年轻人一眼，而是慢慢走到嬷嬷正中，向大家道：“嬷嬷们，这几个人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我知晓一处地方，可以供你们安顿下来。实不相瞒，我在南赤南崖郡乐辛县内，有一处叫六霞斋的点心铺子。”
　　“铺子本是我那长眠于水凉院的朋友的，可现在朋友无法经营，我也有心无力。”
　　“若是让铺子就那么荒废下去，想必我朋友也不愿意。”

　　她顿了顿，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出那么多话，让她有些词穷。

　　七嬷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快步向前，就想去拉凡朝的衣袖：“丫头，丫头你要做什么，你要跟我们分开？”

　　凡朝点了点头，顺势握住七嬷嬷的手。
　　“朝感念嬷嬷们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罢，她后退几步，冲着众人，长长行了一礼。

　　接着，她继续道：“我在乐辛还有一处房产，就送给嬷嬷们了。麻烦七位安顿下来后，帮我经营下朋友的铺子，也好不让铺子荒废，宅院生灰。”

　　虽然凡朝说的像请求，但嬷嬷们都知道，这是大礼。
　　这样的世道，自己的资产都不一定守得住，更何况旁人赠予。
　　还是不求回报，心甘情愿地赠予。

　　“丫头，你这……”
　　“嬷嬷们可从来没图你什么……”
　　四嬷嬷赶紧说道。

　　“是啊——”几个嬷嬷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大嬷嬷上前，向凡朝道：“丫头，怎么突然说这些话，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跟你嬷嬷们分开了？”

　　凡朝回头，看了眼还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速之客，慢慢道：“朝有想做的事了。”

　　既如此，大嬷嬷便擅作主张，点头道：“好。”
　　她做曾经的官家之仪，向这位小辈行了郑重一礼。
　　“穆绥瑛代六位姊妹，谢汝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