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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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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太明显了。”他对镜子里的人说,“摩挲袖口的动作被他看到了吧?肯定看到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皮肤饥渴症。
听起来像个矫情的玩笑,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那是多么具体的折磨。不是情欲,不是性冲动,是一种更原始、更孩子气的渴望:渴望被拥抱,渴望手掌的温度,渴望另一个人皮肤的触感来证明自己真的存在,真的被需要。
但讽刺的是,他又极度恐惧真正的亲密。
父亲留给他的遗产:拳头落在皮肤上的痛感,和事后那个带着烟酒味的、令人作呕的拥抱。“爸爸爱你,所以才管教你”——那个男人总是这么说,一边用淤青的手指抚摸唐惜的脸。
所以成年后的唐惜,成了一座矛盾的孤岛。他收集一切柔软的触感,却回避真正有温度的人类接触。他在镜头前与无数女演员演绎深情,私下里却连握手都会下意识地缩回。
“风流影帝。”唐惜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完美的、含情脉脉的微笑——那是他面对公众时的标准表情。眼睛弯起,泪痣恰到好处地增添一分脆弱感,唇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
完美。虚假。
他用毛巾擦干脸,回到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样东西:几颗玻璃弹珠,一张褪色的拍立得,还有一只破旧的小熊布偶的一只耳朵。
布偶耳朵是棕色的绒毛布料,边缘已经开线。唐惜将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六岁那年夏天,邻居家有个总是哭泣的小男孩。唐惜记不清那孩子的脸了,只记得他很瘦,眼睛很大,安静得像一个幽灵。有一天,唐惜穿上妈妈新买的卡通小熊玩偶服去逗他,笨拙地跳舞,做鬼脸。
小男孩笑了。
然后他伸出小手,抱住了穿着玩偶服的唐惜。
那个拥抱隔着厚厚的绒毛布料,其实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唐惜至今记得那一瞬间的悸动——他被需要了。有人因为他的存在而停止哭泣。
后来小男孩搬走了,只留下这只不小心扯掉的布偶耳朵。唐惜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份证据:证明他曾经给过别人安慰,也证明他曾经被纯粹地需要过。
手机震动,是经纪人周姐。
“惜惜,醒了吗?今天下午要和宋总面谈,时间定在四点,你千万别迟到。这位新老板听说很严格,二十三岁能做到这个位置绝对不是善茬——”
“知道了,周姐。”唐惜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的磁性,“我昨晚夜戏拍到三点,让我再睡会儿。”
“行行行,那你两点出发,司机会准时到楼下。对了,续约的事——”
“面谈的时候再说吧。”唐惜挂了电话。
他躺回床上,用羽绒被将自己裹成一个茧,怀里抱着那个最大的羊羔绒枕头。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深呼吸,试图捕捉一丝安全感。
睡不着。
电梯里宋恒星那张苍白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人握手腕的动作,那种极力控制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恐惧——唐惜太懂了。
“也是个受伤的人啊。”他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枕头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