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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他只是个瘦了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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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然没有上马。他牵着缰绳,步行在车驾侧旁,与车内仅隔着一道单薄的车帘。他走得不快,刚好与车的速度保持一致,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车帘微微一动,一只微凉的手从帘隙间探出,轻轻覆在他握缰的手背上。
楚昭然没有回头。他只是反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
那只手便没有再缩回去。
人群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鼓点依旧沉稳有力,不知何处飘来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须臾又化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走着,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隔着那道轻薄如无物的车帘,手指紧紧交握。
这一刻,他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一军之帅,他不是冷清自持万般心事不露声色的军师。
他只是楚昭然,他只是楚林彦。
是离家太久、终于要回家的两个人。
队伍在青石村停留了半个时辰。村民们将家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都捧了出来,热腾腾的饴糖水、刚出锅的杂粮馍馍、用干菜和少许肉末熬成的羹汤,一样一样地往将士们手中塞。有眼尖的妇人看见车驾旁站着的那位将军,连忙端了一碗糖水过去,又有些局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反复道:“将军……将军辛苦了,喝碗热的,暖暖身子。”
楚昭然接过那碗粗糙却烫手的陶碗,一饮而尽。他将空碗递还,郑重地道了一声:“多谢。”
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便红了。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用袖子抹着眼睛,声音有些发哽:“该是我们谢您……是该我们谢您……”
楚昭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滚烫的谢意,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车帘再次掀开,楚林彦探出身来。
他方才已解了甲,此刻只着一袭素白长袍,外罩鸦青大氅,乌发以一根玉簪半束,余下的散落在肩后。连日行军让他清减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青痕,可当他站在那灰扑扑的车驾边、站在那些粗布衣裳的百姓面前时,周身那份清贵出尘的气度却不曾减损分毫。
然而,这气度并没有让百姓们退却。相反,他们看见这位睿王竟是这般年轻、这般文秀,又这般温和地望着他们时,先前的局促竟都消散了大半。
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她背已佝偻,满头银丝在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她的目光从楚昭然身上移过,最终落在楚林彦的脸上,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孩子,”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慈祥,像冬日里从窗隙漏进的一缕暖阳,“瘦了。”
楚林彦怔住。
多少年了。所有人都唤他“睿王”,敬他、畏他、倚重他,却再没有人记得,他也不过是会累、会病、会思念家人的凡人。
可此刻,在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妇人眼中,他不是睿王,不是朝中大员,不是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奇才。
他只是个瘦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