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88、血夜 血夜

　　天明三十四年，楚曌四十一岁。贳俞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叫楚琰。楚曌抱着那个孩子，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爱，不恨，不在乎。他甚至不觉得这是他的孩子。可他知道，这是他的骨肉。贳俞不会拿这种事骗他。她不需要骗，她控制着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记忆，包括他的意志，包括他的身体。她想要一个孩子，就要一个孩子。他阻止不了。
　　皖玥来看了那个孩子一眼。他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的是林彦。林彦今年应该四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长什么样？像谁？像他，还是像楚曌？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皇贵妃，”贳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皖玥转过身，望着她。这个女人很美，即使在刚生完孩子的虚弱期，她还是那么美。可她的眼睛让皖玥害怕。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蛇，像蝎子，像一切阴冷的、没有温度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喜欢。”皖玥说。
　　贳俞笑了。“为什么？他是陛下的孩子。”
　　“他是你的孩子。不是陛下的。”皖玥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陛下不会要你。你用什么手段得到的，你心里清楚。”
　　贳俞的笑容没有变，可她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毒蛇吐信子之前的那种冷静。
　　“皇贵妃，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的命吗？”皖玥没有说话。
　　“因为你像她。像阮明昭。陛下喝醉了的时候，会把你当成她。你不在，他会发疯。我不能让他发疯。所以我留着你。你就像他拴在门口的一条狗，用处不大，可没了你，他会叫。”
　　皖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可他没有发作，没有骂她，没有打她。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贳俞，你会遭报应的。”
　　贳俞笑了。“报应？我不信那个。我只信我自己。”
　　她转过身，走了。皖玥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站了很久。他的掌心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那天夜里，楚曌又喝醉了。他坐在御书房的地上，靠着书案，手里还握着酒杯。酒洒了一身，他不管。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明昭，”他喃喃地唤着，“你来接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你不来，我自己去找你。你等着我。”
　　皖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楚曌坐在地上，满身酒气，脸上全是泪。他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楚曌的头揽进自己怀里。
　　“陛下，臣在这里。臣陪着您。”
　　楚曌抬起头，望着他。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明昭，”他的手摸上了皖玥的脸，“你回来了。你不要再走了。我求你了，不要再走了。”
　　皖玥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说“臣不是姐姐”。他没有推开他。他让他摸着自己的脸，让他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因为他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这个人就连认错人的能力都没有了。蛊已经入了他的骨髓，入了他的神魂。他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块被水冲刷的石头，越磨越小，越磨越圆，最后变成一粒沙子，被风吹走，再也找不到。
　　“我不走，”皖玥说，“我哪里也不去。”
　　楚曌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他的母亲。他靠在皖玥怀里，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皖玥没有动。他坐在地上，让楚曌靠着自己，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望着那些不知道人间悲欢的星星，在心里说——“姐姐，你在天上，能不能保佑他？他快不行了。我快撑不住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月亮没有回答他。星星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宫墙，吹过飞檐，吹过他冰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