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银河o_o

110、是他握住了你的手，帮你完成的 蒋彦晴醒来

　　蒋彦晴在手术后第三天清晨醒来。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床头屏幕上不紧不慢地跳着。心率六十二，血压九十一五十六，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六。维持生命没问题，但每一项数据都比正常值低了那么一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松懈下来的弦，弹不回去了。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动，没有睁眼，只是躺在那里，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气味、声音都和家里不一样。空气是干燥而洁净的，没有旧房子的霉味和血腥味。身下的床单是棉质的，没有洗到发硬的毛边。有人在隔壁房间低声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温和的。
　　这里是医院。他没有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蒋彦晴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庆幸。他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关着。左侧是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像被滤过一样柔和。右侧是监护仪和输液架。他的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掌一直包到前臂中段，隐隐有消毒水的气味透出来。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腕太久。他的目光越过输液架，看向床边。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淡蓝色的医疗服，正在往一个数据板上记录什么。他的面容很温和，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干净。
　　“你醒了。”黎梦放下数据板，没有站起来，保持着和病床平齐的高度，“我是黎梦，星际战部的治疗师。你现在在战部医疗区。你已经睡了将近三天。”
　　蒋彦晴看着他。他的眼神是空的，和廖念刚来时一模一样。那种空不是茫然，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灰烬。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砂纸：“念念。”
　　“念念很安全。”黎梦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他在战部宿舍区，沈繁钰在照顾他。他脖子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这几天吃饭、睡觉都正常。他很想你。”
　　蒋彦晴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的反应让黎梦措手不及。他没有哭，没有松一口气，而是用力撑起上半身——手腕上的伤口被牵动，他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他要坐起来。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然后双手死死抓住黎梦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手指瘦得像枯枝，但力气大得不正常，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念念有没有被——”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有没有受伤？我送他去你们那里的时候，他有没有——它有没有——”
　　他语无伦次。说不下去了。嘴角开始剧烈地颤抖。整张脸都在抖。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恐惧的光。他怕的不是自己差点死了，是怕他送走孩子之后，那个怪物追上了孩子。
　　“他没有。”黎梦让蒋彦晴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开，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廖念只是受了惊吓，身上有一些旧伤，我们为他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和治疗。现在他很安全。没有人伤害他。没有人会再伤害他。”
　　蒋彦晴看着黎梦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从黎梦的手腕上滑落，落在被子上。他垂下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从轻微的颤抖变成剧烈的抖动，整张病床都在跟着晃。他把手背塞进嘴里，用力咬住，发出一声闷住的、破碎的哭声。那不是一个成年人哭泣的声音。成年人哭是会出声的，会抽泣，会哽咽，会擤鼻涕。蒋彦晴的哭声是哑的。像是声带已经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被磨损了，只剩下气息穿过喉咙时发出的嘶嘶声。
　　“我杀了他。”他在哭的间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连说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刀。
　　黎梦没有打断他。他安静地坐在床边，让蒋彦晴哭。哭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哭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攥紧被单。黎梦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治疗力量以最低频率导入他的身体。不是治疗伤口，只是让他的神经系统得到一点点安抚。
　　“蒋彦晴。”黎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吗。”
　　蒋彦晴没有抬头，但他停止了反复念那句话。他的手还攥着被单。
　　“我们对廖瑞翊进行了完整的尸检。”黎梦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他的身体里有一种外星寄生生物。这种生物已经寄生了他五年，侵入并控制了他的中枢神经系统。他的大脑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区域被寄生体连接和控制。但还有百分之八没有被控制。在那百分之八里面，他的原主意识一直活着。一直。”
　　蒋彦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那个寄生体试图从他的身体里脱离逃跑。是廖瑞翊——是真正的廖瑞翊——压制住了它。它没有跑掉。它和他一起死了。致命的那一刀——”黎梦停顿了一秒，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致命的那一刀，刺入的角度和你之前的所有刀伤都不一样。是他握住了你的手，帮你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