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王上您这是何苦呢 等您养好伤 ...
-
永烬城，鬼王寝殿。
床榻上的万氿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剧烈地咳嗽，从漫长而痛苦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睁开眼。
“王上！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几个惊喜交加，连忙围拢过来。万氿眯着眼扫过一张张充满担忧的脸，梦境中那卑微的愿望与眼前的景象缓缓重叠。
“原来……生日愿望……真的会实现……”
这句话没头没尾，又轻得像叹息，离得最近的司徒让听得微微一怔，但见到他醒过来，喜悦迅速压过疑惑，忙问：“王上，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万氿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寝殿熟悉的穹顶，梦境中绝望的灼痛与冰冷的恶意仿佛还未完全散去，与现实中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尝试动了一下，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和抽了脊骨的背部，一阵尖锐的痛让他闷哼出声，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王上，您别动！”霍三娘端着药碗，急声劝阻。
万氿的神色痛苦，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推开司徒让试图搀扶的手，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竟然一点点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每一下动作都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声，但他还是坚持地将双脚踩在地面上：“扶我出去……我想……出去看看……”
姬饶忙拦在他身前：“老大，你好好躺着，等养好了再出去也不迟啊！”
万氿摇了摇头：“就……就在殿外……透透气……”他的声音极其虚弱，目光缓缓落在司徒让身上，“阿让……扶我……”
司徒让看着他眼中那近于哀求的神色，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搀扶着他一步步缓慢地朝着寝殿外挪。
好不容易挪到殿门口，平日里轻而易举就能迈过的门槛仿佛成了天堑。万氿浑身无力几乎靠在司徒让怀里，他抬不起腿，心下一片茫然。
大限将至……约莫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有些坦然，但又有那么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不甘。
“轿子……你跟我坐轿出去……其他……其他人不必跟来……”他抓着司徒让的袖子，从牙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霍三娘风风火火飘出大殿，很快一架软轿便被抬了过来。司徒让轻手轻脚地将万氿抱上轿子，自己也跟着坐上去，让他的王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轿帘放下，隔绝住外面的视线。轿子被平稳地抬起，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轿厢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以及完全无法掩饰的血腥气。万氿额头抵在司徒让的肩上，细碎而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
司徒让紧了紧手臂，忍不住跟着怀里的身体发颤：“王上，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等您养好伤，想去哪里属下都陪您去……”
万氿靠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伸出不住颤抖的手，轻轻撩开轿窗帘子的一角。
近处，熟悉的街景，昏暗的天空，嶙峋的建筑，忙碌或游荡的鬼影。更远处，是鬼域广袤而苍凉的土地，是他还未曾亲自去看过的断念川鬼市，是那座等待清理的前朝旧址，是归法之狱留下的需要重整的广阔区域……
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事情没做。
万氿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尔后，他缓缓放下帘子，将那片他可能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关在了外面。
他重新靠回司徒让的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看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些没看过的地方……没做完的事……阿让……你们多费心……”
司徒让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轿子掉头，朝着寝殿方向返回。眼看就要抵达寝殿，一直闭目忍痛的万氿却忽地睁开眼。
“不……我不回去……”
司徒让一愣：“王上？”
“在城里……随便逛逛……”万氿的声音断断续续，勉强拼接出完整的意思，“不坐轿子……走着……”
司徒让看着他苍白到透明的侧脸，心下一片酸楚，只得放柔声音：“好。但王上，您若是撑不住，一定要告诉属下。”
万氿极轻地“嗯”了一声。
轿子停下，司徒让先下来，随即伸出双臂做出搀扶的动作。万氿示意他稍等，然后从袖袋里摸索出几个颜色各异散发着浓烈药味的小瓶子。
“王上！不可！”司徒让脸色大变。
他认得这些东西，这是先前霍三娘找来的那些虎狼之药，他没想到……没想到王上竟然还偷藏了些！
万氿的动作忽然快得惊人，他拔开瓶塞，将里面那些颜色诡异的药丸、药粉，一股脑地全部倒进嘴里，胡乱地吞咽下去。
“嗯……呃！”
药力几乎瞬间在他的体内炸开，强烈的灼烧感在他枯竭的经脉中胡乱撞击，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直接撞进司徒让的怀里。
“王上！”司徒让惊慌失措地抱住他，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王上……您这是何苦……”
万氿趴在他肩上，缓了半晌，才压下那阵几乎灭顶的药物反噬。他直起身，轻轻推开司徒让想要搀扶他的手：“走吧。”
说着，便率先迈步走在前面，司徒让连忙跟上，寸步不离地护在他的身侧。
他们开始在永烬城内漫步。万氿走得很慢，但步伐还算平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有鬼魂认出他，纷纷敬畏地跪伏在地。走到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时，他见两个追逐打闹的小鬼，不由得停了下来。
那两个小鬼很快就注意到他的到来，他们先是僵在原地，其中一个小鬼的胆子似乎要大些，他拉着另一个小鬼战战兢兢地往万氿的方向挪。
“王……王上！我叫阿弃，我是上次在血棘悼场被你救了的那个小鬼，您……您还记得我吗？”
万氿闻言，眉眼轻轻一弯，走得离他们更近了些，温和地回：“记得，”他说着又看向另一只眼巴巴望着他，却没有出声的小鬼，“我也记得你，你以前给我疗过伤。你可有名字？还有，你的哑疾……如何了？”
那小鬼眼眶蓦地一红，嘴巴不停颤抖，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似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别急，”万氿微微弯下腰，抬手温柔地在小鬼的头顶揉了揉，“慢慢说。”
“石……石头……王上……我叫石头！”
万氿点头：“嗯，你是小石头，”他又轻捏了下另一只小鬼的脸颊，“还有你，你叫阿弃。”
“好耶！王上认识我啦！”阿弃兴奋得直打转，转了一圈见小石头的嘴巴开开合合，好像又想说什么但似乎无法表达。他立即对着万氿一拜，主动替小石头传达，“王上！小石头每天都在练习治疗的法术，他还研究草药，还努力画符，说是要画出什么止痛符，他说要治好王上您肚子疼的病，让王上再也不疼了！”
万氿神色微微一怔，接着蹲下身来，平视着两个小鬼：“医者……很好。能救命，能减轻痛苦，”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飘忽，“记住……医者的战场，不在前线，但同样重要。你们不必觉得自己比冲锋陷阵的战士差。”
他看着两个小鬼似懂非懂却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随后看了眼身侧的司徒让：“以后就让他们两个做医疗预备队的小队长吧，跟着城里的医官们学。也可以给他们组建一支小小的医疗队，照顾一些受伤的同伴。”
两个小鬼愣住了，随即连忙跪下磕头：“谢王上！我们一定好好干！”
万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又去了城中一处新建的供低阶鬼魂娱乐的小广场，那里有几个老鬼正在下着一种阴界的棋。万氿走过去，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偶尔还会因为棋局的变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甚至用虚弱的声音指点了一两句，引得老鬼们又是惶恐又是欣喜。
永烬城逛了大半，万氿似乎有些累了，他停在一处待重新修缮的小园子外，这里荒草丛生，只有一座破旧的石亭还算完整。
“阿让，你在外面等我一下，”他眼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悲伤，有释然，也有不愿被窥见的脆弱，“我……想独自在这里待一会儿。”
司徒让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妥协地点了点头，缓步退至不远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蹒跚的背影。
万氿慢慢走进荒园，踏过及膝的枯草，来到那座破旧的石亭下。周遭安静下来，他脸上强撑着的温和表情渐渐淡下去。
前世，他孑然一身，在冷漠与恶意中挣扎，在生日那天与仇敌同归于尽，连一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
而今，他成了鬼王，有了愿意誓死追随他的属下，有了将他视为依靠的鬼崽子们，有了魔王、妖王那样别扭却可靠的盟友。
他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曾经卑微祈求的一切。
可是，他好像……又要失去了。
而且这一次，是他自己要离开了。
万氿扶着冰凉的石柱，微微仰起头，望向永烬城永恒昏沉的天空，望向在远处小心翼翼活动着的鬼影，望向更远处模糊的他未曾亲自踏足的山川轮廓。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被药物强行压制的伤势如同蓄势已久的猛兽骤然反扑，撕裂灵魂的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散开。
撑在石柱上的手骤然蜷缩，另一只手悄悄地按住痉挛的腹部，万氿的腰不受控制地微微下弯，额头顶着冰凉的石柱表面，试图借此抵御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痛楚。
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令守在外面的阿让担心。
可是太疼了，这疼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按在腹部的手骤然收紧，他的腰弯得更狠，几乎对折起来。紧接着，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自口中喷涌而出，飞溅在斑驳的石柱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