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捞月》锦乘絮

2、鼓巷 “我只喜欢

　　黑气没有回答她，莫名其妙将她从墓地里拖出来，包虾球似的从上到裹挟一遍。

　　双方僵持半空许久，文璃感觉到那人的气息爬上她持刀的手，停在刀柄上，柔软的触感轻轻划过小指下的软肉，而后周身束缚徒然撤去，视线明朗，她的身体像一片羽毛，慢慢飘落。

　　境泽不是物理世界，有些术法会用缓慢障眼法迷惑敌人，使其降低防备，文璃想到这点，立刻在空中调整落地身形，完成坠落缓冲动作。

　　然而意料之中的陷阱并没有出现，黑气完全消散在空中，站稳后的文璃觉得鼻翼一凉，伸手去摸，发现是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花。

　　霜雪宗的警告么？

　　文璃冷哼一声，并没有当回事，她以己度人，深信一切没有实质伤害的威胁都是虚张声势，雪花被她随手挂在枯树枝上，走过时轻蔑地弹了一下，冰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狐狸头套变回狸犬的形态，先她一步冲进墓地。

　　再回去时，雪封的墓前贡品被吃了个干净，蓝衣小孩已经不见了踪影，狸犬嘴里叼着玉坠，正摇着尾巴，邀功似的看着她。

　　坟堆被它刨得面目全非，露出一小截棺木。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文璃暗道“完蛋”，果不其然，她探头一看，传说中坚硬无比的玄铁木让这小家伙啃出个大洞。

　　文璃扶额，小白工作效率确实是高，但这方式……实在是事倍功半了，她每次任务里还有一项隐藏条件，就是要不留痕迹，滴水不漏。

　　信标警告标识亮起，任务失误还是被提灯人发现了，文璃叹了口气。

　　“祖宗，玄铁木按克卖啊！你挖这么一小块，咱俩下半年都得喝西北风。”

　　唉，要不去集市买个假货凑合凑合算了，就当是玄铁木长了块斑。

　　她跃上墓地周围一颗枯树枝头，从树干分叉处削下一片，稍微在手里加工几刀，放到那个洞口处比划一下，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这手艺，即使她不是个富二代，放现代也能当个手工博主了。

　　补丁样本有了，她仔细复原好坟堆，把玉坠收进储物戒，顺便数了数余额，粗略一减玄铁木的价格，心顿时凉了半截。

　　两个月白干。

　　文璃抱起狸犬，凶神恶煞地将它数落一通，见它委屈巴巴的耸搭着耳朵，缩起来不敢看她，小爪子讨好的轻挠她的胳膊。

　　“算了，我倒霉，你跟着我也挺倒霉的。”

　　虽然她还不认得几个大妖种类，但这种能用蛮力破开玄铁木的妖，总不会真是寻常的猫猫狗狗。

　　当初在执行第三个任务时，从后院马厩里找到它，发现它嗅觉敏锐，而且还没化出灵智，便留下来。

　　这两个月来，小白一路跟随，算是养出些感情，妖族寿数远长于修士，文璃有时候半夜会想，等以后小白生出灵智，她应该岁数也大了，若是数十年的养育之恩，不知道小白能不能给她养老。

　　不过看它天天傻乎乎的样子，又感觉不太靠谱。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找找附近的集市在哪里。”

　　文璃揉揉它的狗狗脑袋，把它放在地上，小白仰头，湿漉漉地小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似乎在辨别她有没有生气，看见她露出一抹笑意，小尾巴又摇起来，屁颠屁颠地带路去了。

　　集市不算远，出墓地后又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名为鼓巷，是个鱼龙混杂，卫生条件极差的黑市。不过想来也对，只有穷凶极恶、亡命之徒，才敢踩着霜雪宗的脸，在他们祖宗坟头吆喝。

　　满大街都是类人修士，宛如杂交品种大杂烩，蟑螂头、鹰脚、蛇尾、鱼鳍、苍蝇翼……各种妖族特征长在了原本属于四肢的位置上，与境泽的普通修士相比，这些人变异得更诡异，往往会同时生出五六种甚至七八种特征，基本不能叫类人，该叫类鬼了。

　　文璃作为其中极少数长全四肢的异类，她戴着狐头，警惕地穿梭其间，看见几个蟑螂头苍蝇眼围在一个摊位上，心底总忍不住犯呕，默默绕远一些。

　　鼓巷里贩卖的东西只有两个特点，昂贵的或是罪恶的，下作的丹药、受诅咒的法器、大妖头颅、鬼的浮尾，甚至是寿数、修为。

　　其中有个格外热闹的摊子前，几十个修士围着一个容器，兴奋地高呼。

　　琉璃板背面燃着黑火，正面咒文做锁链，牢牢绑着一个男人，全身衣衫几乎完全划碎，只留几条破布，上面依稀可见不知名图腾的一角。他四肢健全，长相俊美得近乎妖冶，正不断惊恐的挣扎，豆大泪珠从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流下。

　　文璃认得这个装置，是一种邪术，她在任务中见过类似的，可以将修士修为和寿数提炼成灵珠，不过强行提炼损耗极大，收效甚微，一般只用于折磨泄愤。

　　在霜雪宗眼皮底下，竟然敢动大族直系，雪言卿莫不是飞升失败，仙去了吧？

　　摊主一半人脸，一半熊头，举起颗黄珠子，站在台子上高呼：“三百年金猊首妖丹，竞拍者掷刀！”

　　黑红的火焰中，不断迸发出细小的蓝色珠子，围观者大笑着向那男人掷刀，不一会儿他便被扎成了筛子，停止了挣扎。

　　文璃欣赏不来这种血腥行为，她封住嗅觉，挤出人群。

　　喊价和欢呼声越来越高，直至价格叫到700灵珠时停了下来，熊头兴奋地大吼两声，正要拍板。

　　忽然一柄短刀径直飞出，精确避开人群，扎进琉璃板离男人脖颈旁，割断咒文锁链。

　　全场寂静下来，所有人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盯着那柄短刀的刀柄。

　　“藏锋？你是绮罗真君，还是……杀绮罗的人？”摊主率先回神，眯起眼，隔着人群沉声喊道。

　　“一个过路人，或是，要你命的人。”

　　藏锋自动回到文璃手中，她懒洋洋地挽了个刀花，“看你怎么选。”

　　心跳如擂鼓，却被她全力收敛气息，掩盖得滴水不漏，至于气场，纯粹照搬她原本的性格，她亲爹是上过富豪榜的行业巨鳄，在名利场里，文璃曾经是鼻孔看人，横着走的文氏独女。

　　“那就……”

　　摊主面露凶色，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藏锋已安静地扎进他心口。

　　没有声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一招并不是文璃发动的，她也自知没有以一敌几十的能力，只是虚张声势，但刀出的时候，她明显感觉灵海中心，原主那颗碎掉的道心剧烈震荡。

　　文璃心下大惊，面上仍四平八稳地收刀，继续吓唬：

　　“我只喜欢美丽的东西，你该庆幸他并没有损坏太多。”

　　摊主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这位生面孔修为高深莫测，但不劫财不劫物，只要个增加娱乐氛围的摆件，不值得自己去赌命，连忙忍着剧痛，向她点头哈腰，解下琉璃板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喂了颗廉价的吊命丹。

　　手下泼了一盆冷水，将他浇醒，摊主见文璃狐头还皱着眉，冲他们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去隔壁摊子抢来一把轮椅，把人架上去，推到文璃面前。

　　摊主谄媚地看着她：“尊主，您看还满意吗？”

　　路过的神秘高手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文璃为了符合这个人设，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风轻云淡地接过轮椅，继续朝鼓巷深处走去。

　　她走远后，围观的散修中大半都悄悄尾随过去，人群稀疏了不少，熊头摊主脸色阴沉下来，一口尖牙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啐出一口血痰，扬手又招呼过来手下：
　　”去安泰阁发一千赏金，问清楚绮罗的死因，要是谁敢装神弄鬼骗老子……我季岚一定让她后悔投胎。”

　　手下浑身颤抖，他素来知道主子的手段如何狠绝，今日被当众羞辱，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只求他不会迁怒自己，哆哆嗦嗦地道了声“是”，身形一闪，迅速离开。

　　正常人在境泽行走就已经足够显眼了，何况是推一个伤痕累累的正常人。

　　熊头凶名在外，整个鼓巷的狠角色听见“季岚”的名字都要抖三抖，狐头当众扎伤熊头的消息迅速传遍鼓巷，文璃从棺木店出来时，察觉到至少有数十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原主到底是谁？藏锋到底是什么法器？兴许救下的这位可以告诉她。

　　这就是她突然决定冒险出手的原因。

　　“为什么要救我？”

　　轮椅上的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用力抬起一点头。

　　“你很漂亮。”文璃平视前方，将嗓音压到不辨雌雄的低沉，一本正经地胡诌，“像我一位未曾谋面的爱人。”

　　“……”

　　果然，他听得浑身一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力竭似的垂下脑袋，开始装死。

　　文璃所有目的达成，躲在头套下，警惕地观察周围，现在她们俩太招摇了，要是让这群人中一两个察觉到她其实是个草包，她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恰好旁边有个南风馆，文璃心念一动，想到个逃跑妙计，于是步伐一转，推着轮椅走了进去。

　　正专心装死的那位听见热闹，偷偷睁了下眼，看见满厅妖娆男修，舞得欢快，顿时花容失色：“这是哪儿？你要带我干什么？！不……你不能……”

　　文璃懒得理他，冲老鸨招呼道：“开一间客房。”

　　“哎！客官这边请！”

　　老鸨消息灵通，知道这二位是怎么回事，了然地应了声，吐着蛇信，露出猥琐的笑容，亲自引他们去偏廊。

　　刚关上客房门，文璃迅速启动信标，随意选了一个离霜雪宗近的地点，法球再次出现。

　　轮椅上的人看见信标，怔愣片刻，突然惊叫：“你、你是安泰——”

　　“闭嘴，安静点。”

　　文璃言简意赅地警告，心底暗骂难怪这货会被绑走，脑子怕是被驴踢了。她抬手用内力撑住房门，门外偷听的老鸨果然察觉不对劲，立刻开始砸门。

　　“来人！把他俩抓出来！嘶，来鼓巷混这么久，头次见敢骗季岚的人，你们会怎么死呢？我好好奇……”

　　老鸨声音尖细阴冷，与此同时，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要来人了。

　　不过，好在老鸨实力不强，文璃还能硬撑得住，光球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二人心口，在木门阵亡前，将他俩打包传送走。

　　霜雪宗建在一个悬浮在南城主城区正上空的中型岛屿上，如一片霸道的乌云，挡下了主城大半阳光的同时，也挡住了大半暴雪和混乱。

　　看着头顶浮空岛，文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藏锋失控的反噬和过度使用灵力的副作用一同袭来，窒息感几乎让她原地晕厥。

　　“这是哪儿啊？你、你怎么了？你别死我前面啊！”

　　文璃脸色憋得青紫，吓傻了轮椅上浑身漏风的男人，他回光返照似的坐起来，伸手想要扶住她。

　　一口浊血卡在喉咙，文璃推开他的手，将刀插在轮椅扶手上借力，转过轮椅，死死盯住眼前人，问出了两个月以来心底最大的疑云：“看着我的脸——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