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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幽径独行迷 谢枢,丞相 ...

  •   谢枢克制着呼吸,通过声音远近估算着间距。

      这个距离,两刀之内他必定能让人命丧黄泉。

      而程先生还在同人言笑晏晏:“诶呀萧小将军,何必要闹得这么尴尬呢。”

      “我等也是例行公事,”萧驷也笑,“若是车上没有问题,我等绝不为难先生。”

      程先生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萧小将军有所不知,程某腿脚不便,恐怕无法下车受检。”

      听他主动承认了这幅身躯上的弱点,谢枢倒有些意外。对暗卫而言,暴露弱点意味着性命之虞。

      程先生话里话外都是为难的意思,可谢枢总莫名觉得这般示弱反而是另一种举重若轻、从容不迫的超然气度,令人心驰神往。

      他神思一转,悠悠转回了上辈子的课堂,心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没关系,”层层帘帐外的强敌不肯退却,“不劳烦您,我亲自迎大人下来。”

      程先生微笑反问:“迎?”

      萧驷居于马上,神色参杂着警惕与轻狂:“想来大人也是位高权重之人吧。”

      不等人答复,他又自言自语起来:“大人方才所言,字字句句气定神闲,绝非等闲之辈。”

      车上人沉默少顷,回道:“误会了,顶多算是狐假虎威而已。”

      他似是知道萧驷铁了心,除了顺从之外别无他法,却又不像是被逼无奈,反倒仍旧从容淡雅。

      “罢了,也无妨的。”

      萧驷道了声得罪,翻身下马跃上车阶,未做犹豫便抬手掀开。

      纱帘抬起的瞬息香风迎面淡雅怡人,吹得萧驷神思恍惚,再一睁眼,这阵香风的主人竟正冲他莞尔一笑,像极了只蛰伏起来的狐狸,风度翩翩中不失狡黠。

      萧驷唇齿发颤,须臾后才克制稳住:“……你到底是谁?”

      “鄙人姓程,单名一个荣字,以字慕归行于世。”

      萧驷哑了片晌,忽而决绝地否认起来:“不、不可能,你没有说真话。”

      他直挺挺地盯着人,这副执拗又执着的眼神带着少年郎的胆略,叫人不禁莞尔。

      “程先生,您相信吗?一个人不论如何伪装,眼睛却是怎么也骗不了人的。”

      车内人苍颜若雪,闻言不由浅笑起来:“这说法倒是新鲜有趣。”

      “您那双眼睛太平静太淡然了,”萧驷道,“这不是属于下位者的眼神,您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略微迫近几分:“您本身便是位高权重之人。”

      “那只是因为我是个病人,”他坦然承认了身上这唯一的软肋,“早就看开了生死之事,自然对什么都无所谓。萧小将军,这话似乎有些强词夺理。”

      萧驷不肯放过,道了声抱歉后翻起来了车上的木箱,窸窸窣窣的响动致使谢枢轻轻拉开了暗格一角,刀尖对准了萧驷的咽喉。

      “只是些草药?”

      谢枢紧盯着那双鹿皮长靴,等候着程先生的巧舌如簧,然而这一次他并未给出答复,取而代之的是魏珧略显忙乱的声音:“世子不好了世子,有人检举说您跟随昭王江州查案期间收人贿赂,御史台那边叫您即刻回京受查……”

      萧驷骤然怒喝:“一派胡言!”

      魏珧被他喝得低了头:“世子……这话也不是末将说的……”

      程先生适时才道:“萧小将军,看来您有些麻烦了,那程某便不奉陪到底了。”

      萧驷怒火中烧,谢枢几乎以为他要拔刀了,可下一刻他竟生生笑了出来,面色森然道:“多谢程先生提醒,咱们后会有期。”

      程先生像是个不知纷扰的纯真孩童,还同他招手:“好啊,后会有期。”

      萧驷轻声冷哼,下车前不知怎地脚步一晃,恰巧咚地踢在了暗格的木板上。

      谢枢吃痛按住膝盖,暗骂了声混蛋。

      若不是这检举来得及时,这小子马上就能拿刀当头劈下来!

      这检举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这真是检举?

      ……

      谢枢陡然脊背一凉,再度落座时打量程先生的目光已然变了。

      “师父手眼通天呐,徒儿佩服。”

      程先生轻嘶了声:“怎么听着像埋怨我呢?”

      “不,徒儿真心佩服,”谢枢道,“师父和闻大人是故交,却也能毫无芥蒂地利用他的尸骨。”

      程先生叹了口气,谢枢注意到他眉心略显痛苦地蹙紧,大约是心脏痉挛所致:“斯人已逝。”

      谢枢垂下眼帘:“那么徒儿能否理解为,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所以要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你这样想,也行吧。”

      “可你们不是朋友吗?”

      这次程先生没有那么快给出气定神闲的应答,而是久久注视着前方不说话。

      “小枢。”

      他忽而攥住了谢枢的手,捏出来了已被体温捂热的那枚刀片来:“你方才一直捏着它,想着和人同归于尽,是吗?”

      谢枢别过头去:“……这是下下之策。”

      “不错,下下之策。你的任务是珍惜性命,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想着牺牲自己。”

      谢枢眸中骤而一亮,对他此刻的温柔大为意外。

      “师父……”

      程先生紧握着他的手:“好孩子,这些年你辛苦了。”

      谢枢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好程先生也没打算让他发表感言:“师父带你去一趟丞相府,领你该受的奖赏。”

      感动瞬息被震惊浇灭:“……相、相府?!”

      ——————

      谢枢整个人被这股震惊包裹,直到下车也还是有些浑浑噩噩。

      他是丞相贺权秘密培养的人?那他进天镜司干什么,给大少爷贺遵当“太子陪读”?

      仆从喜笑颜开:“谢公子是吧,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

      “不敢不敢,是晚辈路上耽搁了,晚辈该给丞相赔罪的。”

      “公子客气,请。”

      他随仆人跨入大堂垂首作揖:“小人天镜司校尉谢枢,拜见丞相。”

      堂中人闻声转身笑道:“不必拘谨,坐吧。”

      他语气温和,像学堂里循循善诱的夫子。

      谢枢飞快瞄了一眼身侧突然变得老实寡言的贺遵,心道这对父子乍一看气质迥异:贺权年过四旬却鬓发乌青面容红润,瞧着一派和蔼可亲,毫无一国重臣的威严压迫感。

      贺遵的眉眼,谢枢猜测或许更似他过世的母亲,只是平日里太过飞扬跋扈,让人忽略了他本也是个眉眼清俊的年轻人。

      “我听子循说了,你和他是同一年拜入的天镜司,也算是师兄弟了是不是?”贺权神色和蔼,在谢枢对面坐下,“你呀,年岁虽小,但为人沉得住气,心思机敏,子循呐,还得向你多学着点。”

      谢枢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丞相过誉了!小人生性愚钝,全靠贺师兄平日提点,哪敢与他相比!”

      贺权笑着摆了摆手:“子循这孩子,武艺是好的,就是心高气傲,还需多多磨练。这次若不是有你随机应变,只怕老夫也难救他脱身。”

      一旁的贺遵双唇紧抿,如坐针毡。

      谢枢适时露出不解的神情:“小人愚见,昭王殿下光风霁月胸怀宽广,想来……应当不会真的为难贺师兄吧?”

      贺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昭王殿下再是宽宏,面对意图行刺的刺客,又岂会心慈手手软?”

      谢枢仔细观察着贺权的一言一行,心下暗忖:这位丞相,当真对之前的刺杀一无所知吗?若不知,未免太过迟钝;若知晓,此刻的从容又是从何而来?

      “对了,小谢公子,”贺权唤他,语气亲切自然,“老夫还不知道你的表字为何?总是唤官职,未免太生分了。”

      谢枢垂下眼帘,如实答道:“回丞相,小人父母去得早,未曾取字。”

      贺权抚须,略带遗憾地颔首:“原来如此。”

      “小人能苟活至今,已属蒙受天恩,不敢再有奢求。”谢枢答得愈发谦卑。

      贺权看着他,眼中赞许之意更浓:“老夫就欣赏你这样谦虚上进的年轻人。不过老夫有些好奇,你既入天镜司,整日奔波劳碌,可曾想过,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枢略一思索,姿态放得更低:“小人见识浅薄,心中时常迷茫,还望丞相不吝指点。”

      面对谢枢的谦逊,贺权抚须轻笑,他缓声道:“指点不敢当。不过老夫观你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处事机警,实属难得。老夫身为丞相,总盼着能为大齐多留住几个像你这般的人才。”

      他微微提高声音:“老伍——”

      管家模样的人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谢枢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贺遵已经脸色一变,低声急道:“是圣旨!快跪下!”

      贺遵推着他,两人一同扑通跪地。

      “天镜司校尉谢枢,护卫昭王有功,着提为七品典尉,钦此!”

      谢枢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赏……在这种时候?赏他?天下真有这种好事?

      贺权笑吟吟地望着愣在原地的谢枢:“怎么,太高兴了,连谢恩都忘了?”

      谢枢猛地回神,立刻叩首行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激动:“小人、小人只是始料未及……丞相如此看重,小人无地自容,实在……实在不敢领受!”

      贺遵在一旁急得龇牙咧嘴,用口型无声地骂他“笨蛋”。贺权目光淡淡扫过,贺遵立刻噤声,老实低下头。

      贺权转回目光,依旧和蔼:“老夫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再者,老夫也希望你日后,能多提点提点子循呢。”

      谢枢心念电转,瞬间抓住了话中的机会,抬眸恳切道:“丞相厚爱,小人感激不尽。但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日后若再接手重任,小人能否与贺师兄一并前往?一来,数人同行本是天镜司旧例;二来,小人跟随贺师兄身边,也方便随时请教,彼此有个照应。”

      贺权垂眸沉吟片刻,抚须应允:“可。年轻人,正当如此。”

      ——————

      “你小子可以啊,给我爹灌迷魂汤了?”

      “哪有的事,”谢枢连连摆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贺遵酸溜溜地瞪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

      贺遵哼道:“蹦出来了个神神叨叨的说客,把我爹骗进去了。”

      “这、这可不敢胡说啊,丞相大人一定有他的安排。”

      “有个屁的安排,那家伙我从来都没见过。”

      谢枢心下一惊,立刻意识到不对:“你是说跟在你爹身边这些年里,从来没见过这位程先生?”

      贺遵嗯哼了声,无聊踢着地上碎石块:“是啊,不让我见,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东西。我就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谁知道他们背后有什么图谋。”

      谢枢思忖少顷:“其实那个程慕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你也不知道?那太好了,”贺遵瞬间找到了同类,“走啊谢枢,咱们一起去听听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幽径独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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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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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