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绮城·檀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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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木》
文/酥酥仁
2024.12.15
即便是处于北方的绮城，夏天也不好过。
下午四点半，毒辣的太阳仍高悬于奚琳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随意抹了把，朝着高二的教学楼走去，行李箱的轮子拉过有些崎岖不平的鹅卵石小道，发出恼人声响，教室里的诵读声与之同奏。
奚琳拉着箱子快步进了教学楼，呲牙咧嘴地拖着它上二楼，直至站定在办公室门前，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调整下自己的呼吸，抬手轻敲敞开的屋门后，径直走进去。
“奚琳，你回来啦。”伏在桌前批改作业的女人听见声响，抬眼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学生，瞧着她眼中满是惊喜。
“宋老师，好久不见了。”奚琳扬起笑。
“这么热的天，累坏了吧。”宋静急忙起身，从一旁拉来把空凳子，“来，快坐下歇歇。”
宋静华今年正好满六十岁，是当年奚琳的数学老师，虽说比起同年龄的人她已然算是不显岁数的模样，但鬓角几缕新长出的白发，让她确实比高中时奚琳见到的要更沧桑一些。
“最近还好吗？”宋静华摘下老花镜瞧着她，笑得和蔼，“你这头发挺漂亮的。”
“都挺好的。”奚琳把斜挎包摘下，放在腿上坐下，无意识地摸了把自己白金色又透着粉调的头发，挺扎眼，回来这一路上就好多人看她，回头率百分百。
“为了拍视频染的，都有点掉色啦。”空调冷气吹着，抚平了奚琳浮躁的思绪。
寒暄的环节很快结束，办公室内的氛围一瞬之间变得没那么轻松，宋静华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奚琳垂眸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先结束沉默：“我那届您不是就已经不带班了吗，今年怎么又当上班主任了？”
宋静华顿了顿出声回她：“原本带班的小王做手术住院去了，我就是临时顶上一个月，等下学期高三，他会再工作。
“是这样啊。”
“说实在的，其实我没想过你会亲自回来。” 宋静华忽地来一句，停顿了几秒后又说着，“联系你这事，我犹豫了一宿，我知道这会让你很难做……”
毕竟奚琳于情于理上，都没有一定要管奚致宜的义务。
奚琳轻轻摇头：“不会的宋老师，其实是我该谢谢您，当初上学的时候您就很照顾我，现在还麻烦您这么关心我妹。”
宋静华一直都是个很负责的老师。
奚琳没来由地想到当年她做数学课代表时，宋静华不厌其烦地辅导艺术班里那群文化成绩平平的艺术生们，从没放弃过，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不过此刻奚琳有些后悔，是不是当初不该拜托老师多照顾奚致宜，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个年纪还如此操心操肺，可即便自己不主动说，以老师的性格还是忍不住上心吧。
“那宋老师跟我讲讲奚致宜的情况吧。”繁杂的记忆涌现，奚琳抿了抿唇，缓缓继续开口道。
宋静拿起手边喝了口水：“奚致宜她，你也是知道的，学习虽然差了些，但是美术很有天分，她画室的小伙子几次来找我，说文化上冲一冲，以她的专业成绩考央美是没问题的，只是。”
她叹了口气：“听那个画室小伙子跟我说，她有一个月都没去上专业课了，我找过奚致宜她也含含糊糊的，就跟我说以后不走美术了，可她最近文化课的状态也很差，总是在睡觉，而且家长也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还剩一年高考就这么下去，孩子不就完了吗！”
……
几声清脆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宋静许是说太久，不自觉地便抓起手边的玻璃杯，又抿一口：“美术专业上的情况，我也不太懂，给你留个那个小伙子的电话，你可以联系下他让她跟你说说。”
学生如放飞的小鸟般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走廊也变得吵吵嚷嚷，奚琳从沉思中猛地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宋静说着，放下杯子从手边撕了张草稿纸，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抄上，将纸条递给奚琳：“喏，这就是他的电话，奚致宜的情况还是他最先注意到的，找上我的，他也一直非常关心奚致宜的学业。”
奚琳接过纸条没有多看，顺手将它塞进手机后壳中。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联系你的。”宋静无奈地说。
奚琳点点头，都是经历过的人，谁不知道高三对学生有多重要：“没关系，现在我正好也放暑假了，我有时间关注她，实在是让您费心了。”
两人又简单唠几句家常，宋静就被叫走开会。
奚琳拉着行李箱，一路响着走出八中校园，来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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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然歇火，树荫下被微风吹拂的叶子婆娑作响，打开叫车软件时奚琳一瞬间有些恍惚，该将目的地填在哪里呢。
手机猛地在手中震动，是室友方南依打来的电话，奚琳猛地惊醒，下意识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喂，到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女声。
奚琳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方南依紧跟着又说道：“我刚下楼去食堂买饭，回宿舍的路上正好撞上你舅妈往家属楼走，你还没告诉她你回绮城的事呢？”
“唉，还没，她跟你说什么了吗？”奚琳靠着树干叹口气。
昨天收到短信，脑子一热光顾着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见老师，把舅妈这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就问你怎么没和我在一起，我就只能说你在宿舍睡觉呗。”方南依说着。
奚琳：“感恩的心，姐们真心感恩有你，回去请你吃饭啊。”
听筒里，方南依沉默一阵，随后又清清嗓子：“咳咳，你真要回去管那个便宜妹妹的事啊？你舅妈帮你联系实习的设计公司，我查了查，真心不错，我都心动了。”
“……”
听着奚琳丝毫没接她话茬的意思，方南依忍不住化身老妈子，念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觉得你给她留上点钱都算仁至义尽，我明白你心肠软，可咱们也不能做圣母啊，处理完就早点回来吧，就为了个继妹，放弃这么好的实习机会，不太值当——”
“也不是放弃啦，我去面试过了真的不太合适，而且回绮城其实也不完全和她有关，”奚琳不经意地打断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坦然，“好啦，不是打饭了吗，你安心干饭，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联系你啊。”
微风轻柔地拂过耳畔，挂断电话后她莫名产生一阵落寞。
不过说是继妹，哪会有继妹跟继姐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八中门口不知不觉汇聚许多家长，放眼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闹哄哄的像清晨六点半的市井早市，大概是某个年级要开家长会，直到电动大门打开，家长们便一窝蜂涌入校园。
【奚琳，你最近在忙吗？奚致宜学习上出现了些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打个电话，我们沟通一下，我还记得你当初让我多照顾她…… 】
收到宋静华的短信，奚琳思索很久后才记起，当初知道宋静华居然也是奚致宜的老师时，自己曾经麻烦她多关心奚致宜的学习。
奚琳必须承认那并不算一个全然包含“姐妹情谊”的友善请求，至少她向曾经的老师暴露了奚致宜的继妹身份，暴露奚致宜如今没了父母的可怜形象，那似乎是一种从上至下的同情，一通电话藏匿着她不算坦荡的心思，是人都有恶念。
可却没想到一个请求宋静华记了竟然这么久。
读完那条短信的她，沉默许久，辗转到半夜没能睡着，于是清晨，她立刻就定了回绮城的飞机票。
奚琳盯着屏幕立在树荫下发呆，行李箱就孤零零靠在她的脚边。
忽然，一阵轮子的摩擦声响起，她还在那追忆往昔，等她想伸手去够自己行李箱却摸空了。
嗯？她箱子呢？
等她仰头终于发现时，行李箱已经顺着大门口的坡度滑了下去。
奚琳猛地回过神来，开始拔腿便去追赶偷偷溜走的箱子，话说从前也没觉得这个箱子的轮子多顺滑，偏偏一到这种时候如履平地，像谁给轮子加了润滑，倒不倒霉。
八中门口是个斜坡，校门口的家长大都进了学校，校门口刚好没剩什么人，空旷的路面给行李箱直朝着马路中心奔去的好机会。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够着。
她离它越来越近，可眼看就要冲到马路中心去，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有一只手，先一步抓住拉杆，将它拽了回来，突如其来的变动，让奚琳来不及刹车，在她即将撞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刹那间，她使了个力，却意外被自己绊倒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
好丢脸，真的，她过年都没给舅舅舅妈这么跪下过。
脚踝和膝盖上都隐隐作痛，她穿着短裤，皮肤硬生生蹭在粗糙路面上，让奚琳倒抽口凉气，她狼狈地撑着地想自己爬起来。
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男人出声询问，声音偏冷：“没事吧？”
奚琳也没矫情，就着这个支点将自己撑起来，歪歪扭扭地站着。
“谢谢，没事。”她收回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没好意思回头看对方，下意识就想赶紧溜之大吉。
真是倒霉，果然绮城这地方，就是跟她八字不合。
然而奚琳却错估了自己的行动能力，转身准备离开时，脚踝处的痛感让她不自觉地又崴了一下，直直地就要向后倒——
身后的男人再次一把扶住她，一股很轻的杂糅着烟草的薄荷气息涌进鼻腔。
她顺势抬起头，刚好撞进身旁男人的视线，奚琳也因此看清了此人面目。
白衬衫里大概是件短袖，深蓝色牛仔裤，打扮上看着像男大学生，五官却深邃冷清，身形清瘦也挺拔，头发则比一般男人稍长些，半遮着眉眼，散发出疏离散漫的感觉，有与周边格格不入的冷淡气场。
是她心中，很刻板印象的那种艺术家气质，只是却隐隐感觉，似乎很是眼熟……大概是撞脸哪位偶像明星吧，她这般想着。
总归是已经丢脸到这个地步，奚琳疼得也没什么多余力气去考虑他到底像谁，彻底决定破罐子破摔：“那个，请问能不能麻烦您，扶我到那棵树底下，谢谢。”
男人没应声，只是伸手搀着她，慢慢挪到树荫下，另一只手还不忘拽上她的行李箱。
绝对是扭到了，奚琳想着，区区十几米的距离，她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她也不拘着，把行李箱放倒直接大咧咧地坐在了上面，膝盖只是有点破皮，但脚踝似乎开始发红了。
奚琳从兜里抽出张纸巾，小心地把膝盖上的灰擦掉，她撤退半天，身旁立着的那个影子却似乎一直在，存在感很强。
他没走？
从男人的角度，他刚好能捕捉到奚琳所有小动作，包括她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悄悄偏过视线在偷瞄他的裤脚。
“痛的厉害？”脑袋顶上传来句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奚琳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好心人没走还在关心自己：““还好，没什么事了，谢谢您。”
虽然刚瞧着这人大概跟她差不多年纪，但她还是礼貌地用敬语。
“我没事了，您如果忙的话可以先离开的。”她又说。
闻言，男人沉默几秒，目光扫过她的伤处：“你脚已经肿了，需要去医院。”
“那个，我想再坐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很好笑，摔倒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还是如此的狼狈，奚琳摆了摆手，嘴角不自觉扬起。
绮城的夏天有风，不是闷热又潮湿的，像是仲夏最后的骐骥，清爽的能抚平人的心绪，树下清凉，头顶树上也沙沙作响，窸窸窣窣。
此时她正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马路边上，让她在这个氛围里再逃避一会儿。
奚琳带着混乱繁杂的心情回到这里，而这座城市留给她的记忆，在这一刻好像点下重启键。
猛地回过神来，男人不知何时肆意地坐在地上，和她并排，“咔”一声打火机后，指间烟草冒着轻烟，浑身上下都写这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余光里，她只能瞧见男人夹着烟的手指，修长干净，隐隐透出青筋脉络。
鬼使神差地，奚琳忽然悠悠开口：“我叫奚琳。”
手中烟灰哗啦啦往下落着，男人深色微愣，似乎迟疑片刻，但半晌后抬眸干脆利落地开口：“檀溯。”
奚琳愣着。
他说，他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绮城·檀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