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小姐》不肯蓝

1、全篇

　　星期日，一大清早，基斯小镇就已经嘈杂起来了。

　　我在路上碰到了潘。起初我没注意到他，直到这伙计把手里一本崭新的什么书翻得猎猎作响时，我终于转头看了过去。

　　老样子，衣服熨烫得很细致，毅然是为礼拜做好了充分准备。

　　基斯小镇不能没有潘，这你是知道的。潘的圣经倒背如流，如果再早出生若干世纪，《最后的晚餐》中坐在耶稣旁边的人就不一定是犹大了。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潘神采奕奕，显然是早就注意到我：

　　“嘿！凯西。”

　　他加快三两步，跟我并排着走。我闻到了那本新书的油墨味儿，于是往他手里瞧了一眼。

　　哦，一本圣经，封面很漂亮，新的。

　　潘很大方，轻不可闻地抬起得意的眉头，将它递给我看了看：“很漂亮吧，这个装版？”

　　“镇上只出了几本，恩利克公爵买它还要排队！上帝！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赞美造物主！”光滑的封面竟把他的眼睛反射得一样敞亮了。

　　我点了点头。潘最近很爱用教堂里圣歌合唱团特有的腔调说话，活灵活现，赞美造物主的众人也忍不住赞美潘。

　　他的动作简直像要即兴写诗，我皱了皱眉，露出微笑问候：“好久不见。你的妻子，蒂娜小姐，最近怎么样？”

　　“啊，蒂娜么？”潘只好把他的即兴诗憋了回去，停留在空中的笑容只收回去一半，看起来有些滑稽，只是他立马换成了礼貌绅士的笑容：“老样子。”

　　他俊俏的鼻子耸动了一下，又咳嗽了一下，又想翻阅起夹在胳膊下的圣经来。

　　也是，潘无论翻到哪一页，都能给你上一堂宗教历史课。他无疑是当王宫陪学的料的，可惜生在了基斯小镇。造物主的不公！我也想感叹了。

　　“蒂娜小姐没来做礼拜么？”

　　他的脸色几不可闻地扭曲了一个微妙的弧度，还是保持微笑：“她不是基督徒。”

　　“哦。”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蒂娜嘛，成天像云一样飘荡在花园里。”潘嘀咕着，尖锐的眼睛散开，又把眉毛拧了一起，像抱怨天气不好的样子。

　　我笑了一下：“你是在责怪安娜无所事事？”

　　“哦凯西，当然不是！”他又像鼓风机一样把嘴角拉开成和气的弧度，显得自己并不在意，又拿捏着真诚的腔调：“你知道，我向来是不会责备任何人的，主创造万物！”

　　那倒是的。我来了兴趣：“那为什么说安蒂娜小姐像云一样呢，是美丽吧？”

　　“啊，凯西姑娘的夸赞一定会让她高兴。”潘很有礼貌：“蒂娜很美。”他认同，这语气简直是像得到了第二本崭新的圣经：

　　“上帝创造的东西怎么会有丑陋一说呢？我发誓，我真是幸运的。”

　　是的，这倒是不假，如果你见过蒂娜小姐本人的话。她安静又腼腆，像云朵一样，逢人便露出轻盈又幸福的微笑来。

　　有谁能否定潘的好运气呢？这简直可以让耶稣降罪了。

　　“不过，蒂娜嘛，我不知道怎么说，这日子，啊……只是说个事实。我总觉得她有些空洞无趣。”他苦笑，露出一副有些不确定的样子，好像自己精心挑选的一本圣经缺了页，可惜又无奈。

　　我脚步慢下来，潘也继续地哗啦啦翻动他的新书，兴致勃勃地往前走去了，和其他人攀谈起来。

　　想到等会儿潘在教堂忘我朗诵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停下来，往回走去。

　　沿途太阳弱了下来，我却莫名出了一身汗。路过潘的小院，我看到了那团飘荡在花园里的云。

　　蒂娜小姐扎起了袖子，她跪在草地上给一丛天蓝鼠尾草换花泥，白色的长裙沾了泥土，额头上汗水亮晶晶的。

　　她抬头注意到我了，有点惊讶：“凯西姑娘，你今天没有去做礼拜吗？”

　　我点头，语气轻松：“阿门！耶稣不会责怪一个不喜欢唱歌的人吧？”

　　她撑着腰咯咯笑起来，蓬松的白裙也跟着她抖动，像云碰上了高空的风一样来回颠荡。

　　“凯西姑娘，不喜欢唱歌有什么错呢！”她也开起了玩笑，眼睛弯弯，笑容很大。

　　我也很愉快。瞧，喜欢种花的蒂娜小姐明明一点都不无聊，简直像这片花园一样生机勃勃，怎么会空洞无趣呢？

　　我站在栈栏外继续和蒂娜聊天，日头开始强烈。头顶远处是大多大多茂盛的云朵，掺着一些特有的淡淡的蓝灰色。

　　我突然就懂了潘为什么也把蒂娜比做云。

　　潘爱蒂娜，因为圣经说：“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她丈夫心里依靠她，必不缺少利益，她一生使丈夫有益无损！”潘一定比熟悉一日三餐还要熟悉这段话。

　　起初蒂娜是高空中大团的、美丽的云，是基斯小镇所有居民都在赞美的云。

　　潘是造物主珍品的收藏家，收藏家喜欢一切耀眼的东西。他就这样把这样一团大朵的云塞进了逼仄的家里。

　　潘在宗教文字里博学，在生活常识中却寡见。

　　他敞开赞美的怀抱闯进云里，却埋怨她飞快消散成潮湿的雾气。他怎么不知道云是由水雾组成呢？

　　可是潘不是对造物主的万千生灵一视同仁吗？怎么反而埋怨起来雾气的空洞？他不是爱主创造的一切吗?

　　眼前，蒂娜小姐这一团柔和的云正在花园里快活得忙来忙去。

　　这团云已经不是头顶的那些云一样庞大，只剩下小小的一片。

　　必然有一些炽热而蠢笨的东西让这美好的雾气活生生蒸发掉，这下我真的觉得造物主应该降罪。

　　可是蒂娜小姐还是在安静地笑着，把潮湿晶盈的水汽通通聚拢，抚摸花园里每一片需要露水的植物，虔诚得像背负着什么使命。

　　“我真喜欢礼拜日的好天气！”云走到我面前，在一旁的水龙头下冲洗手上的泥土。

　　我闻到了那团轻盈的雾，带着花园的树木味。潮湿的雾气边缘扑进了我的眼睛，于是我的感官也跟着喜悦起来。

　　“是啊，确实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