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夏油咒灵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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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死了。
在某个冬日。
……
残阳如熔铁般倾泻在巷陌间。在常人无法窥见的世界，沥青路上蒸腾起血色的雾气，咒灵比往常更加狂躁，爬满街角与屋檐。
十一岁的男孩紧紧抓住校服的领口，喉咙里泛起疾跑后的刺痛。
百鬼夜行。
这个词突然在夏油杰的脑海中闪现。
为什么今天的怪物比以往多了许多？
他无暇思考，身旁的墙壁骤然爆裂，碎石飞沙中，扭曲骨刺猛然袭来。他踉跄着滚进巷子，脚踝被咒灵刺伤，渗出细密的血珠。
唰——！
黑鞭撕裂暮色。
夏油杰猛然刹住脚步，同一瞬间，路边的金属桶被黑鞭击中，深深嵌入碎裂的墙壁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珠与碎发在空中散开。
如果被击中要害，必死无疑！
他屏住呼吸，警惕地捕捉着黑鞭的每一次落点。当凌厉的攻击夹杂着风声再度袭来时，他迅速向右闪避，黑鞭如毒蛇般扑空。他趁机一滚，黑鞭与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怪物猛烈相撞。
利齿怪物尖啸，撕咬黑鞭，艳紫血液四溅！
夏油杰咬紧牙关，钻入另一条小巷，沿途用咒力攻击并收服弱小的怪物，勉强补充着自己的储备。
令人作呕的反胃感从喉咙涌上口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但他无暇抱怨，双眼通红，继续在狭窄的巷子中穿梭。
然而，四周的咒灵越来越多，巷子的尽头被黑暗吞噬。
无处可逃。
所有的怪物仿佛接到了命令，死死追着他一个人。
此时的落日已被铺天盖地的咒灵啃食出一个缺口，像是被撕裂的天幕，渗出血淋淋的光，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猩红。
夏油杰忽然想起来，已经到了回家的时间。
妈妈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或许还摆着他最喜欢的荞麦面。
但现实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为了躲避攻击，他那些辛苦收服的咒灵被逐一击中，化作黑雾消散。
他咬着牙跌进转角。
——是死胡同，而且还有其他人。
夏油杰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
但下一道攻击迟迟没有到来。
世界仿佛突然陷入死寂。
咒灵如同退潮般伏低身躯，像被火光钉死的飞蛾，匍匐在地，不敢再向前一步。巷尾，一个身着和服的女子背影映入眼帘。
她让夏油杰想起神社里高洁的巫女，鸦羽般的长发如月光般粼粼垂下。
女人转身时，他看见她霜色的脖颈蜿蜒着猩红咒纹，耳际垂落的长坠子晃出幽蓝弧光。
或许是因为怪物们突然安分下来，又或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夏油杰此刻异常平静。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异变正是由这位女子引起的。
他抬起眼，毫不避讳地直视过去。
——那是一双非人的眼睛。
虹膜呈现出高度压缩的钴蓝色，瞳孔却如猫科动物般收缩成竖线。当他们的视线交汇的瞬间，夏油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你来了。”她说道。
女子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动，缓缓朝他走来。
直到这时，夏油杰才发现对方赤着脚，却根本没有触地，和服下露出的脚背白得近乎透明。
“给我看你的术式。”
她站在形容狼狈的夏油杰前，冷声命令道。
夏油杰并不清楚什么是术式，然而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召唤怪物。可他的库存早已耗尽。
“没有……”他喉咙里挤出一丝颤抖的声音。
这是什么？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术式？这就是她的能力？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夏油杰只能死死盯着她不断思考对策。
女子并未理会他的反应，目光越过他，随意指向他身后。夏油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追杀自己的黑鞭怪物，竟露出人性化的恐惧，却依旧毫不犹豫地上前。
他抬起手，咒灵竟毫无抵抗，瞬间化作他掌心那颗黑中带金的咒灵玉。
祓除，吸收。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从体内翻涌而出，仿佛连舌头都要被腐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被水光晃动。
在恍惚之间，他看见那高高在上的女子缓缓蹲下身，低声喃喃：“看不清。”
水雾朦胧的视线里，眼前的女人散开衣襟，那些赤红纹路沿着她苍白的肌肤游走。当她的指尖剖开左胸，涌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形似人类心脏的东西——一颗跳动的核心泛着妖异的蓝，裹着层糖衣似的琥珀光泽。
她将它抵在他的唇边。
夏油杰顺从地仰起头，张嘴，含入，吞咽。
以往的咒灵调服只会让他感到恶心，而这一次，却是极端的痛苦。
本应该是虚无的咒灵玉带着滚烫的实感，像是含住了正在融化的铅块。身体仿佛被强行塞入无法承受的东西，皮肤下传来阵阵刺痛，胀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
等他睁开眼醒来，眼前尚是一片模糊，视野里漂浮着絮状的灰雾。隐约间，有人影在视线边缘晃动。
浑身是血的男孩呈大字型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清冷的月光斜斜地切入巷子，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两截。
夏油杰躺在阴影之中，耳边隐约传来野猫恐惧的呜咽声。
动不了。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的气球，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一道清冷的女声刺破沉寂。
“醒了？”
昏迷前的恐惧如同被女声打开阀门，瞬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逐渐清晰。月光下，那个女人正蹲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只黑猫的下巴。
可那只猫明显怕极了，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可它却不敢挣扎，甚至连尾巴都僵直地垂在地上。
月光恰好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那冰冷的美人面增添了一丝温柔。
可他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女人侧过脸，月光在她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眼下的红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异，衬得那双薄蓝色的眼睛愈发冰冷，她脖颈上猩红的咒纹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宛如未凝固的血痕。
四肢突然能动了。
这个认知比恐惧更先抵达神经末梢。夏油杰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巷子的墙壁在两侧飞速后退，冷风如刀般刮过他的身体，体内的疼痛像是无数把利刃在撕扯他的血肉。
好痛！
好痛！
好痛！！！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野猫惊窜时的凄厉叫声。
身后依旧无声无息，夏油杰不知道女人是否追了上来，但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夜深了，这个时候家人肯定已经在找他。他喜欢的料理大概已经被端上桌，保温盖好，热气腾腾地等着他。
他榨取最后一丝咒力，拼尽全力向前跑。
他熟悉这里的地形，七拐八扭下，终于看见大路上的路灯光。
昏黄的光晕在模糊的视线里晕染成扭曲的色块，混着血腥气，他仿佛能嗅到母亲亲手做的料理香气。
“小杰——”父母的呼唤随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是爸爸妈妈！他们来找他了！
只要再跑几步，只要再坚持一下，他就能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那个安全的、温暖的家！
在要跑出巷口的那一刻，在他的指尖要触碰到巷口光晕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上来。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那个女人……
那个脖颈上爬满猩红咒纹的蓝眼女人……
她会不会跟着他？她会不会找到他的家？
他的父母只是普通人，他们根本无法应对这样的危险。如果他把她带回家，那后果……
恐惧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他猛然止步，呼吸急促。他不敢回头，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冰冷的蓝色。
确认一下吧……
他缓缓地、机械般地转过头。
！
女人半蹲着，几乎贴在他的后背，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呼吸。他颤抖的眼睫甚至都快碰上那惨白的脸。
那双薄蓝色眼睛几乎占满他整个视野。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虹膜是过于饱和的、空洞的蓝，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像雪原上突然裂开的冰缝。
她伸出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是冰冷的，像是风，像是水，像是毫无温度的月光。缀满暗纹的和服质地柔软，却密不透风，像是密集的网，将他囚禁在这一方小小的怀抱中，无法挣脱。
血腥气漫上口鼻。
“为什么要逃呢？”她问道，将他重新拉回黑暗。
回不去了。
夏油杰大脑一片空白。
远处，父母的呼唤声依旧在夜风中飘荡，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女人在耳边的低语却愈发清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你刚刚死了。”她像是亲昵地抱怨，“我才把你拼好，又到处乱跑。”
她叹息着，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冰冷的指尖擦去他唇角的血沫。
“你看，又坏掉了吧？”
他真的回不去了。
夏油杰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夏油咒灵线（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