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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老祖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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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刚升起,左贤王庭的金色帐篷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乌洛兰早早起床,让阿姆帮她梳洗。铜镜中的小公主眼睛明亮,红色的发带将黑发束成两条辫子,额前的碎发被细心梳理到耳后。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件绣着金边的蓝色袍子,这是祖母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公主今天真漂亮。”阿姆边为她整理衣领边说。乌洛兰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满意地点点头:“我要去父王那里吃早餐,阿姆你就不用跟着了。”左贤王的主帐比乌洛兰的帐篷大上三倍,帐顶装饰着狼图腾的旗帜。乌洛兰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到父王已经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和烤饼。“父王早安。”乌洛兰行了个礼,在左贤王对面坐下。左贤王点点头,眼神中带着一贯的威严,但面对女儿时总会柔和几分:“昨晚睡得好吗?听说你昨天差点在河里出事。”乌洛兰心虚地低下头,小口喝着奶茶:“是乌洛兰不小心,以后会注意的。”
就在这时,左贤王的贴身侍卫巴图轻步走进帐篷,俯身在左贤王耳边低语。乌洛兰坐得近,清楚地听到“老夫人”、“发烧”、“咳嗽不止”几个词。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是祖母!祖母生病了!只听左贤王沉吟片刻,低声道:“知道了。最近大单于秋围在即,本王实在抽不开身。让封地最好的医官去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王庭库房取。等秋围结束后,本王一定亲自去看望母亲。”
巴图领命退出。乌洛兰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秋围是匈奴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大单于亲自带队,各部首领必须全程参与,短则一月,长则直到第一场雪降临。这意味着父王至少一个月都不能去看祖母。“父王,什么事呀?”乌洛兰明知故问。左贤王笑了笑,往女儿的碗里夹了块奶酪:“没什么要紧事,快吃吧,奶茶要凉了。”乌洛兰撅起嘴,蓝色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可是乌洛兰都听到了,祖母生病了。乌洛兰要去看她!”
左贤王放下手中的银杯,语气温和但坚定:“乌洛兰,祖母年纪大了,生病是常有的事。父王已经派了最好的医官去,她很快就会康复。等秋围结束,父王一定带你去海拉尔看望祖母,好不好?”乌洛兰知道父王一旦决定的事就很难改变。她低下头,默默吃着早餐,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早餐后,乌洛兰回到自己的帐篷,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祖母去年送她的那只木雕小马。那是祖母亲手雕刻的,马的眼睛是用黑曜石镶嵌的,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祖母说,这匹小马会保佑她平安。“祖母...”乌洛兰喃喃自语,突然站起身,开始翻找东西。她从箱底找出一个小包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块胡饼、牛肉干、一小袋奶疙瘩,还有她最珍爱的木雕小马。想了想,她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只银镯——这是祖母给她的,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拿它换需要的东西。
“公主,您这是要做什么?”阿姆走进帐篷,看到她忙碌的样子,疑惑地问。乌洛兰连忙把包袱藏到身后:“没什么,我...我想整理一下东西。阿姆,你去帮我看看马圈里那匹枣红马的马鞍修好了没有,我想下午去骑马。”支走阿姆后,乌洛兰迅速将包袱打好结,背在身上。她悄悄溜出帐篷,正好看到霍去病在附近的草地上练习射箭——用的是小孩子玩的软弓,箭矢没有箭头。“小奴隶!”乌洛兰压低声音叫他。霍去病转过头,看到小公主鬼鬼祟祟的样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收起弓箭,走了过去。“现在本公主要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乌洛兰拉着他躲到帐篷后面,“你跟我走,小声点,注意不要惊动其他人。”
霍去病挑眉:“公主又要玩什么游戏?”“不是游戏!”乌洛兰严肃地说,“是真正重要的事。你是我的人,必须听我的。”霍去病心想,这小公主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招,但转念一想,总比待在王庭里无所事事强。他点点头:“遵命,公主。”两人悄悄溜到马圈,乌洛兰找到了她那匹枣红马。这是一匹三岁的小母马,性格温顺,跑起来却像风一样快。乌洛兰解下缰绳,却发现马鞍对于她来说太重了。“帮我。”她命令道。霍去病轻松地将马鞍放到马背上,系紧肚带。他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乌洛兰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带上他是对的。她拉着马,霍去病跟在她身后,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开巡逻的卫兵,从王庭西侧的一处缺口溜了出去。直到离开王庭一里多地,乌洛兰才松了口气,转身对霍去病说:“会骑马吗?”“会。”霍去病简洁地回答。事实上,他在长安时就是出了名的骑术高手,上林苑的驯马师都曾夸他有天赋。“上马。”乌洛兰命令道。霍去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坐在马背上,向乌洛兰伸出手。乌洛兰却摇头:“我要坐在前面,你知道要去哪么?重来。”霍去病只得下马,这次他一把将乌洛兰抱起,先将她放到马背上,然后自己跨坐在她身后。乌洛兰这才满意:“臂力不错嘛,是不是练过?”
霍去病傲娇道:“没有。”实际上心中暗想:好歹我也是上林苑玩大的,骑射功夫连舅舅都称赞过。乌洛兰握住缰绳:“坐好了。驾!”枣红马迈开步子,逐渐加速,最后在草原上飞奔起来。霍去病下意识地环住乌洛兰,防止她掉下去。小公主的身体很轻,头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跑了一段路,王庭的金色帐篷已经变成远处的小点。霍去病终于忍不住问:“公主,您是要去哪里?”“终于出来了!”乌洛兰兴奋地说,“本公主要去见祖母啦!”
“祖母?”“我的祖母也是汉人,她是和亲公主,现在住在海拉尔的海子边。”乌洛兰解释道,“那是父王的封地,祖母不喜欢王庭的喧嚣,所以一个人住在那里。”霍去病心中一动。和亲公主...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姨母卫子夫,虽然情况不同,但都是远离故土的女子。“公主为何要带上我?让你父王派人护送你去不好么?”霍去病问。小公主的声音低了下来:“父王不让我去。他说要等秋围结束...可是祖母生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她顿了顿,“你是我的小奴隶,我走到哪,你就必须跟到哪,你必须保护我。”
霍去病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保护你?”“我就知道,”乌洛兰不假思索,“因为你和祖母一样是汉人。上回我差点被淹死,你不也救了我?”霍去病被这单纯的理由说服了。这个匈奴小公主,坏也坏得明目张胆,善良也善良得天真烂漫。他不再说话,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确保她在马背上坐稳。草原在他们身后展开,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时值初秋,草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然飘过。远处可以看到成群的牛羊,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珍珠。
乌洛兰指着远方:“看到那座像马背一样的山了吗?我们要往那个方向走,到了山脚下再往北,就能看到海拉尔的海子了。”霍去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座形状奇特的山峦。他惊讶于这个小公主的方向感——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在毫无标志物的草原上辨认方向?“公主去过很多次海拉尔吗?”他问。“每年都会去两三次,”乌洛兰说,“祖母会教我汉话,给我讲汉人的故事。她说我的母亲也是汉人...”她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不过我不记得母亲了,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霍去病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虽然出身卑微,但至少还在身边。而这个小公主,母亲早逝,父亲忙于政务,真正关心她的恐怕只有远在海拉尔的祖母。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马蹄声和风声相伴。太阳渐渐升高,热浪开始在草原上蒸腾。乌洛兰的额头上沁出汗珠,霍去病也感到后背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停下休息。枣红马迫不及待地低头饮水,乌洛兰和霍去病也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溪水清凉甘甜,驱散了些许暑气。乌洛兰打开包袱,拿出胡饼和牛肉干,分给霍去病一些:“好好吃,你还要陪本公主走许多路呢。”霍去病接过食物,道了声谢。胡饼已经有些干硬,牛肉干也嚼得费劲,但他还是认真地吃着。毕竟,作为“奴隶”,能有这样的食物已经不错了。
吃完东西,乌洛兰躺在树荫下休息,霍去病则拿着水袋去上游取水。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其中游弋。他灌满水袋,正准备返回,却听到远处传来呼救声。是乌洛兰!霍去病心中一惊,扔下水袋就朝声音的方向跑去。跑出不远,他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乌洛兰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一片沼泽中,她挣扎着,却越陷越深。“别动!”霍去病大喊,“公主,千万别动!越挣扎陷得越快!”乌洛兰看到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霍去病!救我!”霍去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观察四周,想起匈奴人习惯在马鞍下备绳。他跑回枣红马身边,果然在马鞍下找到一卷结实的麻绳。
“公主,听我说,”他一边将绳子的一端系在马鞍上,一边朝乌洛兰喊,“我现在爬过来,你把绳子绑在身上。记住,动作要慢,不要挣扎。”霍去病小心翼翼地朝沼泽爬去,尽量将体重分散。湿滑的泥浆让他每前进一步都很困难,但他咬牙坚持,终于爬到了乌洛兰身边。小公主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泥浆,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霍去病将绳子系在她的腰间,打了个死结:“好了,公主。等会儿马会把你拉出去,可能会有点疼,但千万别解绳子。”乌洛兰抽泣着点头。霍去病慢慢爬回安全地带,解开马缰,朝马屁股用力一抽:“驾!”枣红马受惊,猛地向前冲去。绳子瞬间绷紧,乌洛兰被从沼泽中拖了出来,在草地上滑行。霍去病也被绳子带着踉跄前行,他死死抓住绳子的另一端,直到跑出几十步才终于将马拉住。
两人一马都累得气喘吁吁。乌洛兰躺在地上,浑身泥泞,袍子已经湿透,脸上也沾满了泥浆。霍去病也好不到哪去,手上被绳子磨出了血泡。休息了好一会儿,乌洛兰才坐起来,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霍去病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受伤了吗?”乌洛兰摇摇头,抽泣着说:“衣服...祖母送的衣服...脏了...”霍去病这才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精致的蓝色袍子已经沾满泥浆,下摆还被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有些无奈,这个小公主,差点没命了,关心的却是衣服。“衣服可以洗,可以补,”他说,“人没事就好。”乌洛兰渐渐止住哭泣,小声说:“被马拖在地上跑很痛。”霍去病“嗯”了一声:“所以呢?”“那天被我拖在马后...你一定伤得很重吧?你很疼吧?”霍去病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他沉默片刻,答道:“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