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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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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气氛被叶赐荣搅得有些微妙。
他像是没看见苏蓉雅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疏离,一会儿用公筷替她夹菜,一会儿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搭话,语气里的殷勤几乎要漫出桌面。
可苏蓉雅只是礼貌地颔首,眼尾扫过他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回应也吝啬得很,基本是“嗯”“还好”几个字便打住。
她的目光,十有八九都落在冷纪寒身上,眼睛里藏着些欲言又止的期待,好几次唇瓣微动,像是有话要问,可冷纪寒自始至终没朝她这边瞥过一眼,筷子起落间,只专注于面前的瓷碗,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叶赐荣的聒噪一起,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渐渐地,苏蓉雅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劲,餐盘里的菜几乎没动过。
她垂下眼,仔细看,眼尾那抹红意正一点点漫开,连带着鼻尖都泛了粉,分明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却偏要端着那副矜贵得体的架子,不肯让人看出失态。
叶赐荣还想再说些什么,胳膊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转头,正对上父亲叶峥那双沉下来的眼睛,眉头拧着,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安分点”。
叶赐荣撇了撇嘴,心里老大不乐意,却也知道父亲的意思,再这么下去要弄巧成拙。
他悻悻地闭了嘴,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得瓷碗当当响。
叶峥心里明镜似的。
苏蓉雅是香港首富的掌上明珠,冷家大少冷彦霖的未婚妻,赐荣这点心思,说好听是攀附,说难听点,简直是自不量力。
别说人家早有婚约在身,就算没有,苏家那样的门第,又怎么是他们叶家能企及的?
真要惹恼了冷彦霖,别说叶赐荣,整个叶家都得掂量后果。
叶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儿子,还是太沉不住气。
叶赐荣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满,但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扒着饭。
叶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转向苏蓉雅时,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近:“苏小姐,你和冷大少爷的婚期定了吗?”
苏蓉雅眼帘微抬,只一个“嗯”字,透着富家千的矜贵。稍顿一下,才补充道:“在下个月。请柬正赶着做,过几天你们就能收到。”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汪晓安笑得愈发讨好,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席间,“到时候你和我家迟意就是正经的妯娌了。往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做的,尽管跟迟意开口,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这话听着是抬举叶迟意,实则明晃晃将两人摆在了一起。
一个是首富千金、正牌少奶奶,一个是他叶峥的女儿、冷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的妻子。
苏蓉雅闻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叶迟意,那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打量,像在掂量什么。可不过一瞬,她的目光便越过叶迟意,又一次落回冷纪寒脸上。
那双眼眸里,先前被压抑的委屈淡了些,换上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期盼,又像是不甘,直直地黏在他身上,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岳母。”
冷纪寒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啪”地放下筷子,瓷筷与骨碟相碰。
“苏小姐是首富千金,嫁的是冷家大少爷,身边伺候的人一大堆。”他抬眼,目光扫过叶峥,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真有什么事,一个电话自然有人办妥,何必劳烦我太太。”
叶迟意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下颌线绷得紧,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显然是动了气。
她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却并非得意,反倒带着点了然。
她太清楚冷纪寒这副模样背后的心思,不过是憋着一股劲,借着维护她的由头,挣回几分被抛弃的男性尊严罢了。
她没说话,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嘲弄。
冷纪寒这几句话直戳戳扎过来,苏蓉雅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摆,眼圈霎时又红透了,水汽在眼底打着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可她终究是咬着唇忍住了,那点摇摇欲坠的泪光反而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撑着体面的模样。
她急忙说道:“叔叔阿姨,到时候结了婚之后,我跟迟意姐的确是妯娌,一定会互相帮助。迟意姐有什么事也可以尽管吩咐我去做。”
她心里门儿清,这时候跟叶迟意硬碰硬不理智。
冷纪寒刚才那话明摆着是护着叶迟意,她要是此刻争强,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落了下风。
汪晓安在一旁听着,笑道:“苏小姐,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吩咐你做事?我女儿有什么资格吩咐你做事?”
这话听着是在自谦,字缝里却全是掂量。
苏蓉雅是天之骄女,嫁的是冷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
叶迟意嫁的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连回趟冷家老宅都要看人脸色。
这两个女人,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叶迟意也配跟苏蓉雅论“互相帮助”?
汪晓安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些话却只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口。
她还没蠢到在这种场合把话说绝,落人口实,只那眼神扫过叶迟意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像在看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叶迟意慢悠悠端起桌上的高脚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了晃,她浅啜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留下微涩的余温。
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恰好打断了席间微妙的沉寂。
“妈,”她抬眼看向汪晓安,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我想起件有意思的事。”
汪晓安脸上的笑意还僵着,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哦?什么事?”
“冷纪寒家里有个女佣,叫汪安安。”叶迟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声音不高不低,“名字跟您就差一个字,有时候叫她,总觉得像在喊您似的,怪出戏的。”
汪晓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还是强撑着皮笑肉不笑:“是吗?那可真是巧。”
叶迟意却像没察觉似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笑意愈发明显:“可不是么,就差一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汪晓安微变的脸色,慢悠悠地续道,“一个是伺候人的女佣,一个是住着豪宅的太太,妈,您说这差距是不是挺大?”
话音刚落,她话锋陡转,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甚至朝汪晓安挑了挑眉,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不过再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大差别。不都住着豪宅,每天看人脸子做事,忍气吞声地过日子么?”
叶迟意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剖开汪晓安那层“叶太太”的体面,露出底下那点靠隐忍换来的安稳。
空气骤然凝固,连叶峥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唯独叶迟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汪晓安的脸霎时像被泼了墨,青一阵白一阵,指节处甚至微微发颤。
叶迟意这话哪里是说笑,分明是专往她最疼的地方扎。
就算是寻常母女,在这样的场合被揭出这种隐秘的难堪,也要闹翻天,更何况她们本就关系不好。
那话里的羞辱感,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脸上,笑她如今的体面全靠忍气吞声换来,笑她骨子里和那些伺候人的女佣没什么两样。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叶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只剩下沉沉的愠怒。
叶赐荣更是坐不住,猛地开口:“姐!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妈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还拿她跟女佣比?你这是不孝!”
叶迟意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优雅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清楚汪晓安心里的盘算母亲刚才那番话,不就是暗戳戳地拿自己和苏蓉雅比,笑自己嫁得不如人,比不上苏蓉雅的身份。
既然母亲爱装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她偏要撕破这层虚伪的脸皮。
“迟意,”叶峥的声音冷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给你妈道歉。”
他瞥了眼一旁的苏蓉雅,对方垂着眼,看似置身事外,那姿态却像是在无声地观望着这场闹剧。
家丑不可外扬,尤其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更不能让苏蓉雅看了笑话。
汪晓安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偏不肯先发作。
她知道,此刻谁先失态,谁就输了。
“妈,是我不好。”叶迟意抬眼看向汪晓安,眼神坦然而平静,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歉意,“刚才不过是句玩笑,您别往心里去。”
她放下筷子,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带着反讽,“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家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当,那些伺候人的女佣,哪里配得上与您相提并论呢?”
这番话听着是赔罪,却像裹了糖的刀子,甜腻的外皮底下全是尖刺。
汪晓安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握着红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腹几乎要嵌进冰凉的杯壁里。
她真想狠狠将杯中的酒泼在叶迟意脸上,看她还怎么维持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的苏蓉雅,那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当着首富千金的面闹起来,传出去只会说她这个叶太太度量狭小、家宅不宁。
谁会在意她这些年的隐忍?谁会体谅她为了保住叶太太的位置,在无数个深夜咽下的委屈?
人们只会看到她的失态,她的不堪,仿佛她所有的权衡与筹谋,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懦弱。
她忍了这么多年,熬成如今能在叶家站稳脚跟的女主人,凭的就是这份“忍”。
她要等,等儿子叶赐荣真正能独当一面,等自己彻底攥住叶家的权柄,绝不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女人看了笑话。
深吸一口气,汪晓安猛地站起身,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像是真的不舒服:“我……我有点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你们慢用,我已经吃饱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藏不住那股强撑的狼狈。
汪晓安起身离席的瞬间,苏蓉雅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起身,指尖刚触到椅面,一声带着急切的“阿姨”已先一步出口,那副关切的模样比亲女儿还要热几分。
“她是我妈。”叶迟意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截住了她的动作。
一只手轻轻搭上苏蓉雅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我去看看就好。”
说着,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时,她侧头看向冷纪寒,语气平淡却藏着机锋:“老公,苏小姐这边,你招待一下。”
最后那个眼神,她递得又慢又沉,像抛过去一个无声的信号,是试探,也是交底。
冷纪寒的目光与她撞上,极快地颔首,算是应下。
叶迟意这才转身,裙摆扫过椅腿,留下一阵轻响,人已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