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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魂第一 这是……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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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是鬼王,对付区区一个小鬼简直是不在话下,更重的不提,刑讯这一套,杜泽城杜将军能用什么办法,魏渊就能用什么办法——不就是用煞气幻化吗?
可是现在魏渊也被困在人的身躯里,这些好办法就都没法用了。
好说歹说,冬福儿就是咬死了“为鬼所害”,死不改口,魏渊也没办法,只好先问下一个问题:
“谁指使你戕害皇子?”
果然,还是假话:“恶鬼上身,非我所愿。”
又问了几句,这冬福儿的魂魄分外可恶,一味地兜圈子,问了半天,竟然一无所获。
她明知道冬福儿是在拖延时间,却毫无办法,能沟通阴阳,不能杀伤鬼魂,就是这样无奈。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还阳了,魂魄禁锢在体内,魂火一次性逸散过多,虽然还不至于伤了魏渊的根本,可症状却实实在在比做鬼的时候难受些。
眼前一片昏黑,其实已经不应该再支撑了,可魏渊想着,下次再招魂,能不能顺顺利利把冬福儿招来还两说,还想着再坚持一会儿。
但,也许是精力见了底,分外难挨,她心里想坚持的,只是,唉,委实是做不到了。
她提起一口气来,还想再最后威逼一句,可忽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打湿了面前桌案上写着鬼文的澄心纸。
血迹斑斑,看着十分可怖。
哎呀,这……这可麻烦了。
魏渊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却不是担忧自己的身体,而是,这下恐怕不得不停手了。
但她心里仍然是不甘的——真的不能再坚持了吗?
犹豫一瞬,魏渊还是决定不管这吐血,继续。
然而没想到,这回,甫一阖上眼,便是一惊!
嘶……
她……她好像在这个状态下,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方才还只是空空荡荡一间屋的,现在已经大变了模样,右手边影影绰绰可见一人形,正将额心抵在自己右手中指指尖,魏渊认得这身形,是冬福儿。
而镜子里,魏渊看见了……魏渊。
不是昭公主的面目,而的的确确是她本人的脸,虽然有些虚,但久违的,她真的“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鬼眼看人!
这是……这是……
……生魂离体?!
大惊之后是大喜!生魂离体,魏渊在做鬼的时候,是听说过这样的事的,这事在地府都算不上新鲜。
大约就是这样的,躯体里的灵识能散出去,看见阳眼看不到的情景。
她现在的感受比听说的还要更模糊些,鉴于还能操控自己的躯体,半阴半阳,魏渊更倾向于认为,自己离体的生魂应当只有最多多半,绝不是全部。
虽然全无准备,也从来不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倒也合理,七魂六魄飞天一半,飞走的魂儿多了,可不就是生魂离体么?
大喜之下,魏渊想的还要更贪婪些。
心念一动,她努力半天,煞刃终于从指尖弹出。
哎呀呀!好!甚好!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血迹尚且未干,她竟满足笑了。
虽然自己愚笨,先前竟然不曾想到,可是天意也在帮我啊!
人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魏渊从来是不信的,可是如今,不得不真信上一回了!
虽然据说生魂离体对身体的损伤不小,虽然此刻痛苦难言,可是误打误撞召出了心心念念的煞刃,一切都值了!
对魏渊这种做过鬼,或者说做过鬼王的人来说,有智有谋固然重要,孔武有力却也必不可少,招魂算什么?煞刃这种杀伤手段才是最大的倚仗。
她不禁漫想,如果未来能试验摸索出生魂离体的规律,说不定就能寻摸出办法,让煞刃如臂指挥!
这可是保命的法子!
魏渊眼睛骨碌碌一转,虽然生魂离体相当难捱,可兴奋之下,倒也振奋了精神。
至于当下么……来都来了,不物尽其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绕过魂火,魏渊的灵体径直飘到冬福儿身边,煞气凝成匕首,抵在冬福儿颈上,有了底气,威势更足。
“尔若冥顽不灵,休怪本尊手下无情。”
放在刚才,这还是句空话,可现在,这就是实打实的威胁。
魏渊能感受到手下灵体一颤,鬼也会感到惧怕。
“本尊再问一遍,尔如何离世,缘何戕害皇子?”
这回迎来了长久的沉默,魏渊情知此人是料定自己生魂离体坚持不了多久,在与自己僵持,冷哼一声,不再客气。
就如此前所想,杜将军能使出什么手段,魏渊·鬼就能使出什么手段,甚至还要残忍十倍百倍。
说是一番折磨,其实只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冬福儿终于熬刑不住:“奴招!奴招!”
因为是直面,不必再记下鬼文再翻译,倒是省事。
魏渊等着他吐出些东西来,好在冬福儿也没让她的期待落空。
“奴还是从头说起。”冬福儿声音虚弱:“奴的确是受人指使,那人派人来,交给奴一份地图,又教给奴一套说辞,让奴杀害大皇子殿下,并许诺,只要奴坚持不反水,事后会为奴脱罪。”
这些都与魏渊的猜测一一相符。
“此人是谁?尔又为何助纣为虐?”
“此人以奴之老母病兄相要挟,奴不得不从。”可却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
魏渊能听出他话里的悲愤与怒意,也能感受得到他心里的卑怯与胆寒,于是不再苦苦相逼,只是确认了一句:“只须回答本尊,此人是当朝权贵,还是宫中妃嫔?”
“奴实不知。”冬福儿终于回答。
魏渊:“说实话。”
若说冬福儿从未见过此人,甚至不知道此人身份,魏渊都不意外,哪里有真正撬不开的嘴,哪里又有真正走漏不了的风声?只派遣手下威胁冬福儿才属正常,如果冬福儿顺顺溜溜报出一个人名来,魏渊才要起疑。
可是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了,那就是蓄意隐瞒了。
就算是派了走狗,宫中、朝中之人,能动用派遣的人手也截然不同,再不济,冬福儿至少应当有个猜测。
“奴无虚言。”冬福儿答:“只是奴有个猜测,此人下属多是宫中卫士……”
懂了,魏渊了然,极有可能是朝臣。
如果是宫眷,使者更有可能是女使或者内宦。
今夜收获不可谓不大,顺着冬福儿的老母与病兄这条线去查,想来应当是个突破口。
“至于奴之死因。”冬福儿头一次带上了泣音:“虐杀。”
“可知是谁?”魏渊没抱什么希望。
果然:“不知,那人蒙着面。”
问到了想知道的一切,魏渊收起煞气所化那匕首,虚扶了冬福儿一把,语气和缓下来:“放心,本尊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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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洒!真是潇洒!
自还阳后,魏渊一直束手束脚,虽然她不曾说出口,但心里的确时常怨怼,身在阳间与神通广大二者不可兼得,让人好不痛快!
而今夜之意外,却好像为她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连同未来的发疯方向也一并有了!
一直到驱散冬福儿,魏渊唇角依然挂着笑,玉面殷血,真如地狱修罗。
……不过,她今夜的潇洒也就到这儿了。
收了神通之后,魏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这场招魂太艰难,虽然兴奋,仍想大笑,但身体已经坚持不住,魏渊只觉得冷汗涔涔,几乎要晕厥过去。
方才实际生魂离体时已经足够难捱,回魂之后,反噬更是来势汹汹。
哪怕打了鸡血似的,魏渊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代价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啧,麻烦!
不敢叫满月、弦月进来伺候,魏渊在桌案上伏了一会儿,待心口没那么闷、头没那么疼了,才带着笑,勉强爬起来,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往榻上去。
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和衣躺下,魏渊揪过被子盖上来,冷得上牙打下牙。
生魂离体的感觉太难受了,加上昭公主这副身躯体弱,魏渊只觉得自己从前生过最重的病、受过最重的伤都没有这么熬人。
但那又如何?她只想笑,因为解开禁制,能发疯了而笑,因为报仇洗冤筹码增多而笑。
阿爷阿娘,兄弟姊妹,等等孩儿!再等等孩儿!我一定会还你们一个清白!
一时满心都是壮志,幻想了好一阵子才平复。
魏渊原本只是想先休息一会儿,想着等攒出些力气,就起身烧了那几张染血的纸,再叫满月弦月进来服侍就寝,如若不然,只怕二女担忧,节外生枝。
可究竟还是太过勉强了,躺着躺着,不知不觉的,人就昏迷过去了。
魏渊只觉得有一双阴冷的手死死拽着自己的魂魄,将自己留在一片黑沉中。
好似又过了一阵子,迷蒙中只听见周身一片嘈杂,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水声,有一个奇怪形状的东西被塞进自己嘴里,有人握住自己的手。
“好端端的,阿姊究竟怎么了?!”
冰冷的触感贴上魏渊的额头,这声音继续:
“如果阿姊有何不测,朕要你们通通陪葬!”
阿姊?魏渊昏昏沉沉,下意识应承:
“阿姊在……”她想唤阿弟魏沂的乳名,可是“沛儿”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这身体自行咽了下去。
“信奴……”她低声唤。
“我在。”手中的手握得更紧:“阿姊,信奴在!”
诶……诶?
魏渊一时有些迷糊了,不明白在自己的脑海中为什么有两套记忆,又为什么趋利避害似的没有叫自己阿弟的名字,而是叫了别人。
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信奴才是自己的亲弟弟,魏沂却不是,这是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她忽然有点被弄迷糊了。
沛儿……信奴……
魏沂……李承昀……
他们是谁?自己又是谁?
还有……
“阿客。”唇舌自行喃喃出声,一片黑暗中恍惚间闪过一道清癯的身影。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从口中呼出,打在不知什么上,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松开,复又握得更紧。
她在蒙昧中感受到一双手从自己眉眼间拂过。
“是不是他们?一定是他们……”这声音怒极,断断续续:“阿姊,阿姊!我早劝你不要玩火,可你偏不听……”
意识是黑沉沉的,魏渊听不明白,昏昏沉沉的脑子只管拣最浅显的意思去理解。
于是她只管摇头:“玩火?为什么要玩火?”
她记得的呀!火,一片大火,自己在大火中,想要拍门,想要呐喊,可是没有用,她早被削成了人彘,烈火燎上衣角,房梁松动,直坠而下。
这是她的……死因。
她的声音太低,握着她手的那人或许没有听见,只是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姊,忘了他吧,忘了那个人吧。”
“你是大雍最尊贵的女人,你是比皇后还要贵重的人,这天下有什么好男儿得不到?忘了他吧!”
那人语气激越,可迷迷糊糊的魏渊着实听不明白,她病了,恍惚间只觉得回到了阿娘的怀抱里,想要撒娇,可是心里还记挂着长大以后发生的一切。
她想哭,可是泪好像已经在家破人亡时流干了。
什么呀?谁要男儿?我要的……明明只是一个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