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鹤语》梨红

9、乱心神 好看吗？

　　“当真想学？”江月明问。

　　余望无比真诚地点头应是。

　　江月明没说教也没说不教，只说：“刀借我一用。”

　　犹豫片刻，余望把刀取下，递到江月明面前。
　　这把断水刀他宝贝得很，以前从来都不让别人碰的。

　　站在旁边的程星河一脸惊讶道：“师叔！你该不会真要教他吧？”

　　江月明并未理会，挥起长刀，动作干净利落，刀光一闪，一截食指般长短的树枝应声而落。他连头都没抬，就精准地接在手中了。
　　紧接着，他又对着那截树枝削了几下，一个木哨子便出现在手中。

　　他把刀还给余望，然后拉过余望的手。

　　“师叔……”程星河瞪大眼睛。

　　江月明淡淡看了他一眼，程星河旋身又跃到树上，比刚才的位置还高。
　　看不下去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余望的手躺在江月明掌心，常年习武之人的手掌并不光滑。那有点扎人的磨砂感，刺得余望心里痒痒的。
　　脸皮比树皮还厚的余望此刻有点脸红，多亏夜色浓重。

　　“江阁主，这是做什么？”
　　“教你。”江月明轻飘飘说。

　　说罢，江月明拉过余望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他掌心写写画画。
　　这追踪法诀涉及到一些特殊符号，单靠说是说不清楚的。

　　余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往回缩了缩手。

　　“别动。”江月明稍稍用力攥紧他的手，声音低低的。

　　余望忍下掌心那痒痒的感觉，偏头看向江月明。
　　清凉的月光下，眼前的人似乎散发着一种魔力，让人看得入迷。

　　“好看吗？”江月明忽然问。

　　这问话让余望猝不及防，一向话多的他此时竟语塞了。

　　“啊……嗯……呃……江阁主自然是……好看的。”
　　“举世无双。”

　　江月明勾了勾嘴角：“我现在画的就是追踪法诀，别分心。”
　　“啊？”余望这才回过神来，刚刚光顾着看人美貌，什么都没记住。

　　江月明似乎早就料想到了，不等他问就说道：“我再画最后一遍。”
　　画完刚要松开手时，余望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月明：“嗯？”
　　余望连忙松开手：“啊！没事，没事，刚有个地方没记清，本想请江阁主再画一下，不过忽然又想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江月明想把手拿走时，心里有点不太情愿。

　　江月明把木哨子递给他：“法诀配合哨子用，便能召唤麻雀，它们会带你找我。”

　　余望接过哨子，来回翻看着问：“在哪都能找到吗？”
　　“能，不过只是大概方位，并不精准。”江月明犹豫片刻，又说，“只要活着就能。”

　　教完法诀，江月明又把树上的程星河叫了下来。

　　程星河撇着嘴，说道：“师叔还记得我在啊？”

　　程星河从小到大都是个急性子，做事总是毛手毛脚，很多时候江月明都想故意磨磨他的心性，让他能学会等待，变得稳重些。

　　江月明缓声问：“昨晚交代给你的事有结果了？”

　　程星河点点头，又神色警惕地看了看余望。

　　不想让江月明为难，余望主动走向林子深处。
　　看着余望走远，程星河这才开口。

　　“师叔，我觉得他对你另有所图！”
　　“学会管你师叔了？”
　　“真的师叔！他看你那眼神，就很……不对劲！”

　　江月明一向谨慎稳重，这么多年程星河也没见他和谁走得近。

　　这个余望看起来不像好人，不过，似乎江月明每次和他在一起时，好像都会开心些？想到这，程星河不再多说，而是另起了个话头，说起今日查到的事。

　　顾家宅院确实废弃许久，唯独顾家小姐住的那座二层小楼有些异样。

　　外观看起来比其他院落都新，进去后见到的陈设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切都停在主人离开的那一刻。

　　不过程星河并未看出更多，只能让江月明再去看看了。

　　江月明听完，正思索着哪里不对，就看程星河连打了几个哈欠，这才发觉，今晚确实让他在树上待得有点久了。

　　“是师叔不好，让你久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洛中城繁华，这两天没什么事你也可以转转。”

　　程星河闻言便准备往树林外走，发觉江月明没有要走的意思，想起这里好像还有个人，只能无奈地留下句：“那师叔你……注意安全！”

　　不再多说，白色身影直接跃起到半空。

　　送走程星河后，江月明走进林子，却发现余望已经不在了。
　　他静静站在林中，感受着秋风的凉意，心头好像有那么一瞬空落落的。

　　片刻后，他转身朝着顾家老宅走去。

　　这次江月明没有翻墙，而是绕到正门，仔细转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这还是个四进宅院。

　　小姐的住所在第四进院，离那地窟并不远，只是前日匆忙未曾注意。

　　二层小楼上挂着块匾：兰馥深处。

　　正欲推门而入，余光却瞥见院中假山附近有道人影。
　　黑色劲装与沉沉夜色相融，要不是那眸子太亮，也许还真发现不了。

　　未等江月明走近，余望就回过头：“瞧见地上那宽肩窄腰的影子就知道是你。”

　　“余令使怎么也在这？”
　　“自然是听到你那小徒弟说话了。”

　　江月明没说话，缓缓朝着余望走来。

　　余望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紧张，不自觉向后退去，后脑勺刚要碰到石头时，江月明忽然抬起手，虚虚在他脑后挡了一下，随即把手拿开，按上假山顶端的太湖石。
　　转眼间，假山和二层小楼都消失了，周遭升起混沌的迷雾。

　　竟然是，相影？

　　这是一种高阶幻术，能够捕捉并重现某段往事。不过外人想要窥探并不容易，需要突破影主设下的重重阻碍。

　　这门幻术，当年正是出自顾氏之手。

　　江月明拉住余望后退一步：“小心，相影中稍有不慎便会滋生心魔。”
　　余望也听说过这幻术，挑眉道：“还能将你我困住不成？”

　　江月明沉声说道：“这不是一般的幻境，你没发觉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吗？”

　　余望这才注意到，四周竟变成了苍茫空地。
　　破除幻术的关键在于找到幻核，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物件，然而眼前空无一物，又何来幻核？

　　江月明抽出竹笛，吹了句调子，众多蝙蝠应声飞来，朝着迷雾深处飞去，之后就没了声音。

　　“有去无回，看来没有尽头，只能往前走了。”

　　余望不禁感叹，这入归鸟果然厉害，身处幻境中竟然也可以施展。

　　二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面前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竹林。

　　江月明瞳孔陡然放大！

　　余望疑惑道：“这是何处？看起来颇为清幽啊。”
　　江月明喃喃道：“幽篁里……”

　　余望心中一惊，再看向江月明时，发现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变化。

　　他赶紧提醒道：“江阁主，都是幻象，别受影响！”

　　眼前的幽篁里和江月明记忆中如出一辙，弟子们都在专注地练习。

　　一个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背对着大家，手握淡绿色玉笛。

　　“师兄。”江月明失神地叫了一声。

　　余望拉住江月明的胳膊：“凝神静气，都是假的。”

　　可江月明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脸茫然地挣开余望，继续往前走。

　　传闻中，相影能洞悉人心深处的执念，将其无限放大形成心魔。
　　若是无法挣脱，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甚至会连累一起进来的人。

　　未等余望想出对策，眼前忽然又变成另一番景象。

　　天空漆黑如墨，巨大的裂口赫然出现，三色火喷涌而下，让人置身诡异的绚烂中。
　　火幕之外，一个淡金色的身影在无声嘶吼。

　　余望一眼就认出，那是十年前的江月明。
　　原来当时竟是这样的场景吗？

　　天空越来越暗，狂风席卷而来，江月明捂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

　　余望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江阁主，这不是真的，你快醒醒！不然要被困在这里了！江月明！江月明！”

　　江月明缓缓放下手，双眼通红地盯着那火幕。

　　余望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心魔中，攻击任何事物，都等同于攻击自己，一旦出手，心魔便会越来越强。
　　攻击之人越觉得自己渺小无力，执念就越深，最终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打死为止……

　　四周景象瞬息万变，时而是宁静的幽篁里，时而是疯狂的火幕，时而又陷入无边混沌。

　　江月明只觉得双眼如火烧般剧痛，残存的理智开始消散。紧接着，他朝着幻境径直挥出一道狂暴至极的罡气。

　　余望心中惊呼：“糟了！”

　　随即毫不犹豫地飞身扑了过去，生生受住了那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