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鹤语》梨红

3、暗中随 有缘，必须

　　江月明对厌朱镜没兴趣，他只是想找到师兄，他也不想和无相山庄扯上太多关系。
　　他起身整理好衣衫，对着墙壁掷出片琉璃，将壁画保护起来，又走到神鸮面前深深一拜，随后才看向余望。

　　“日后有机会江某定会报答，但一起去洛中，不方便。”

　　余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可对他来说，不过是光明正大同行，还是悄悄跟在后面的区别而已。

　　洛中城距离竹山不到半日，以江月明的本事，早就发现了后面有尾巴。

　　而且，还不止一个。

　　临近傍晚，夕阳的余晖如金纱般洒落满地。

　　在进城前的一片荒野，江月明敏锐察觉到其中一个尾巴加快了速度。
　　从进神鸮祠就开始跟着，也该出来见见了。

　　“出来。”
　　江月明的声音穿透暮色。

　　余望慢吞吞地从一棵枯树上探出头：“不愧是红鹤阁主，我这么高明的身法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江月明头也没抬：“没说你。”
　　“你”字刚落，江月明耳尖微动，捕捉到一个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来人似乎是个道士，看着只迈出两三步，身形却已到了江月明面前，抬手便出掌！
　　掌法看似轻盈，身在其中却能感受到内力犹如惊涛骇浪。

　　江月明衣袂飞扬，人却岿然不动，只待那手掌快到胸前，眼中精光一闪，抽出竹笛在对方掌心轻轻一点，那手掌竟停在了半空！
　　道士面色由惊转疑，足足退出五六步才稳住身形。

　　净尘谷的人？
　　这种与世隔绝的门派，莫非也在觊觎厌朱镜？

　　道士发起新一轮攻势，柔若无骨的拂尘好似千万钢针。

　　江月明抓住时机将竹笛置于唇边。
　　幽篁里的独门秘法“入归鸟”，笛音可操控百鸟。

　　余望跳下树来准备帮忙，可听到江月明的笛声，耳畔却忽然一阵嗡鸣。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就好像有人在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硬往里塞……眩晕过后，余望用长刀撑着身体，半跪在地。

　　江月明见状，侧身挡在余望身前：“怎么了？”

　　未及多说，道士又掸起拂尘扑了过来。

　　江月明一边用竹笛抵挡，一边把道士引到远离余望的空地。
　　笛声再次响起，短短一句调子，周遭狂风大作。伴随着几声高亢鹰鸣，天空似蒙上黑影，一只巨鹰破云而下。

　　入归鸟的杀招——苍鹰掠影！

　　拂尘被鹰爪猛力撕扯，道士身如鬼魅，巧妙借力向巨鹰身后跃去。旋起拂尘，数百道银丝向巨鹰包裹而来。
　　巨鹰羽翼一挥，劲风直接将那银丝卷起，伴随着笛声变化，狠狠抓着道士的外袍，将其拖入风中。

　　道士斩断袍摆，又运起那来时的身法，身形渐渐模糊，向着后方闪回。

　　不好！他要对余望动手！

　　曲调一转，苍鹰带着江月明跟上道士，却还是晚了一步，拂尘已经卷起了余望。

　　道士高高站在树枝上，终于开口：“灵珀给我，我不伤他。”

　　犹豫片刻，江月明从袖中拿出玉匣，直接抛了过去。
　　道士抬手接住，拿出灵珀反复看了几遍，一甩拂尘，将余望抛向半空。

　　江月明旋身接住余望，缓缓落在地上：“余令使？余令使？余望？”

　　余望眉头皱成一团，并没有任何反应。

　　江月明把手搭上他的手腕准备探探脉象，余望却猛地抽回手。江月明又尝试叫了他几声，依旧没反应，看来只是出于本能的防卫反应罢了。

　　看着余望的侧脸，江月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男孩的模样。

　　阿余小时候就很好看，尤其是那双淡灰色的眸子。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一时疏忽，也许还能有机会看着他长大。

　　没长歪的话，大概现在也是余望这般好看的模样吧。

　　江月明苦笑着摇摇头。
　　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

　　一只仙鹤静栖石上，温柔地注视着余望。
　　忽然，仙鹤被黑暗吞没，随之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汤药味、狠狠抽在身上的皮鞭和沾满鲜血的刀。

　　太阳穴剧烈跳动着，余望猛地睁开眼，撑着半坐起来。

　　“这是哪？”
　　“洛中城。”

　　余望看到床边的江月明，迷茫问道：“你带我回来的？为什么？”

　　江月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十年来，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家弟子外，更不会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可这个余望却让他不自觉地想接近，是因为很像阿余吗？

　　他不想和无相山庄扯上关系，但他也做不到把余望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岭。
　　况且，身为红鹤阁主，又怎能看人遇险却袖手旁观呢？

　　这么想，江月明心里舒服多了。

　　他递了杯温水过来，妥帖答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余望顺着江月明的手喝了两口，呼吸逐渐平稳：“对了，你刚才和一个道士交了手？”
　　“来抢灵珀的，给他了，你想要可以去找找他。”江月明淡淡说道。

　　刚拿到灵珀就被人盯上，江月明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他知道再找下去肯定有更多危险，幽篁里的事和余望无关，他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余望“腾”地坐了起来：“给他了！？”
　　江月明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不给，你怕是没机会在这里和我大呼小叫了。”

　　余望眯起双眼打量着他，虽然这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余望觉得他此刻一定在说谎。
　　堂堂红鹤阁主为了个刚认识两天的人，放弃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余望是不信的。

　　“江阁主，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吧？就算你对厌朱镜没兴趣，但顺着灵珀肯定能找到更多关于你师兄的线索，你连这也不在乎？”

　　“还是说，在江阁主心里，我更重要？”停顿片刻，余望扬起嘴角，像个大尾巴狐狸一样笑了，“你为救我，把灵珀交了出去，又带我回了客栈。哦对了，你是怎么带我回来的？我怎么隐约感觉有人抱我？咱们刚认识两天，是不是发展的太快了？”

　　江月明原本是想敷衍几句就走人的，可架不住眼前这人总喜欢刨根问底。
　　他本来也不是个擅长扯谎的人，也懒得再继续编下去。

　　“没错，给那道士的是我随身携带的香石，他又没见过真灵珀，自然看不出真假。”

　　一阵气血翻涌，余望的头又像针扎一样疼起来，他抬手抵住太阳穴：“你！”
　　“别乱动了。”江月明扶他靠向床头，“你体内有种奇怪的毒，你应该知道吧？”

　　“是忘川，小时候仇家种下的。”余望并没有隐瞒。

　　说着，余望从衣襟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吞了下去。

　　忘川毒虽难根除，但可以靠服药抑制发作，每三个月服一次便可。
　　如果没有按时服药，就会出现头疼的情况，这次不知为何提前发作了，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江月明看着余望，问道：“余令使从小就在无相山庄吗？”
　　余望眨眨眼睛，回答道：“记事开始就在了。怎么？江阁主开始好奇我的事了？”

　　这人一旦清醒过来，正经超不过一刻钟。

　　忘川毒，江月明也有耳闻，虽能靠服药抑制，但这药方并不算常见。
　　如果没能按时服药，这毒就会慢慢侵蚀神经，损人心智，最后甚至会让人变成疯子。

　　若想用这种毒来控制某人为己所用，倒是个好手段。

　　听余望的意思，他被种下这毒时应该还是个孩子，不知什么人会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不过别人不想说的，江月明从不会多问。

　　“是江某失言了，不该过问余令使的私事，余令使好生休息吧。”说罢，江月明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哎，等等，你就没什么其他想问的吗？”

　　江月明找了楚君怀十年，旧线索刚断，新线索就出现了，而且还送到家门口，真的只是巧合吗？

　　余望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背后的那位庄主又在打什么算盘？

　　江月明自然是想知道的，可他也知道，这些问题就算现在问出来，余望也不会说真话。

　　“我问了，余令使就会告诉我吗？”
　　“灵珀确实对我重要，但我今天救你也算是报答了，日后有缘再见吧。”

　　看着江月明的背影，余望那双淡灰色眸子折射出异样的光。他笑了笑，顺着床头滑进被子，喃喃道：“有缘，必须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