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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落幕 ...

  •   李长璟自然是明白这些的,他并不拥兵自重,兵权兵符也都及时还了回去。他本该在西南当一个闲散王爷,快快乐乐地终老一生的。

      可先太子李宏与这位久居西南的皇叔很是投机,每逢李长璟回京,便只管缠着他把酒言欢、切磋琢磨。

      八年前,大约是个中秋赏月的好时节,宫宴之上,觥筹交错,饮酒乐甚,大臣们互相攀起了亲。

      李长璟和太子殿下叔侄二人却提前离了席,乘着月色纵马长街,看着繁城的佳节夜色。

      热闹被关在城门里,京城的上空绽起了烟花,没人在意策马出城的两个人。

      戌时六刻,城门闭。太子殿下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叛逆的事了,而没回都是随着皇叔一起。

      这一夜他们登临梅居山,山中月明,夜色也枕着枝干睡着了。山上有道观,观中有道人,道人里面有个小年轻,此人温和俊美,乍一看甚至有些仙风道骨,简直像是从从画中走来。

      他说的话动听,却不像个道士,没有神神叨叨的咒法和自以为是的说教。这位顾小师父乃是李长璟在江湖之中认识的旧友,若是太子殿下日后心有烦闷,寻不见皇叔,找小师父也是一样的。

      中秋夜,三人相谈甚欢。先太子请顾小师父出山襄助,尔则温润一笑,摇了摇头——他是顾家的儿郎,也是顾家的遗孤,朝廷亏欠他们顾家许多,论情理,他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地方,论道心,他也不该再回到那种地方。

      然先太子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主君,他有时静坐席上,听着殿下的宏图和心愿,想软下心来答应殿下的央求,随他回东宫去。

      终于,他还是答应了,这一年,他十七。他想留几个月的时间给自己,想在梅居山陪着师兄弟们过完这个年,也权当告别了,暂别这个养育了他十多年的地方。

      岂料三个月后,事变发生了——漠边告急,边威将军云骁率十万兵马殊死抵抗,陈王李寅奉命支援。云骁将军拿下三场胜仗,却于濉河谷遭伏,先锋将士全军覆没,大兴大败,多亏了陈王殿下力挽狂澜,方保全西北漠边。

      得知云骁战败身死的消息,太子殿下竟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后竟撒手人寰去了……

      ————

      白昼骤暗,日坠乌山,冷风刀割似的划在面上。

      黑夜非是行军路,然渠州百姓早已受够了鱼肉和压迫,多年前的饥荒还根植在幸存者的回忆里。朝廷减税时,缴纳的粮食全都被州官给吞了,现在不单是地税多了,好不容易分来的几块沃土还让州府给要了回去,他们倒想问问,这些年朝廷究竟在做些什么,竟弃整个州郡的百姓于不顾?

      民兵揭竿而起,造起了官兵的反。然而激涌而起的情绪是收不住的,杀意越来越大,火越烧越旺,火光透彻地向京城蔓延开去。

      大兴的内忧外患怎么全让他一个人给遇上了?李宣不明白,他坐在冰凉的龙椅上,端详着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文官们,耳朵里是不住的轰鸣。

      金崖,金崖——

      ——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他好想发脾气,可惜不能,他知道前些日子的传言已经产生了太多不好的影响,若是今天他敢把文官们给大声地呵斥出去,那就不能怪笔锋如刀、言语似箭了。

      地方的几乎要镇压不住了,甚至喊出了讨伐的口号。

      手中的金牌不知怎么就飞了出去,正巧砸在了一个唇枪舌剑的文官的后脑。那人楞停在原地,缓慢地伸出手摸了摸,血,鲜红的血殷了出来,漫溢在他的掌心里。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天子犯法真的要与庶民同罪吗?

      法,法都是他说了算。

      李宣心中闪过了无数想法,最终还是按下了心头的怒火,咬着牙喊了一句:“传太医。”

      太医治得了人的伤口,却治不了这大兴的土地上满目的疮痍。

      幸而这形势并不是一天又一天愈发坏下去,几日后边关消息传来——西南已平定。他长舒一口气,急忙传书让云大将军速回中原,去镇压造反的民兵们。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顾府有消息传来,顾夫人死了。

      云家病怏怏的妹妹死了。

      云大将军此时已回到了梧阳境内,听说了这个消息哪里还有心思前往西北镇压,遣了副将代望山前去,而自己则带着卫州鸣孤身回了京城。归京之后并不先面见皇帝,而是径直跑到六合巷的顾府,揪起自家妹夫的衣领就是一脚。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指责云大将军的不是,人家刚从西南凯旋归来,直接派去西北镇压民兵本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更不用说家中还出了这档子事,试问朝中哪个敢上前说上一两句话的?

      等顾府大门一关,云昭把堂顶上的白绸子一扯,狠狠地丢到了顾文若脸上。

      ——他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王爷瞒她,不打紧,王爷有这个权利。可他顾文若凭什么瞒她?

      还瞒了这么久,瞒得这么辛苦?嘴硬得几乎能凿开隆冬冰封的河。居然还把她送到西南那边去戏耍,现在戏都要落幕了,再跟她说这些已经晚了。

      云昭不肯说话,她静静地听着沈吟讲述大兴如今的局势——李宣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的身世以及先太子当年身死的真相,已经让大兴上下十分不满,无不期盼着长王李容能将王座上那人给替换下来。

      毕竟造反者师出无名那可不行,他们必须要找一个精神领袖,比如李容。

      然而真不知道该说长王殿下是太过天真还是太过傻气,这种好机会说什么都不肯要,于是他们只好把目光对准了这位齐王爷。

      论才能论人品,这位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虽说大兴并没有此类先例,可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于是造反者见到齐王爷的队伍,并不选择进攻厮杀,而是山呼万岁,极力推崇李长璟上位。这种高呼似乎很有感染力,就连朝廷的将士也都跟着高呼起来,几乎是被众人架到了这个“起义”的位置,无奈地杀回了京城。

      那天夜里,禁军守在大殿之外,心志却并不坚定,里面的那位皇帝已经失势,及时投降新主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皇帝的近侍金崖却大喝一声:“谁敢跑!”

      他手中的刀剑闪着片片寒光,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给灰扑扑的地面铺上了一层黑红色的腥味。

      “金兄弟,咱们……还是……”

      ——还是降了吧!

      那名侍卫话还未说话,就被人一剑给封了喉,众人吓得具不敢乱说乱动。

      攻进来的那些人并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却被自己人给一刀抹了脖子,这往哪儿说理去?僵持了没多久,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他冲进殿内,拔剑刺向了李宣,成就成,不成就死,若真成了在新君哪里还能拿个顶好的功勋。

      金崖岂能让他如意,几步追了上去,挡在那人前面,毫不犹豫地挥刀,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凶神恶煞,他的声音有些哑然。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他的陛下已经是孤军奋战了。

      沈吟……

      顾文若……

      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大殿之上只剩下了寥寥数人,外面的士兵不需要出手,里面的人就已经分成了两派,自相残杀起来。

      抵抗着,就算他知道一定会输还是在拼死抵抗着。

      他想,为了他的殿下,他也绝不能倒下……

      殿中的菊花瓣散落一地,纷纷扬扬地沾染了血迹。金崖跪在地面上,金色的菊花浸泡在他殷红的血水里。

      大殿的门大开着,刺骨的风吹袭进来。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他的殿下呼唤着他的姓名。可惜他再也不能陪殿下一起走了……

      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还没到年关,雪就来了。

      洁白的雪从晦暗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还没等它落到地面上,一切的洁白和昏暗,一切的喧哗和呼唤便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切的一切,在他合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便落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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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九月初开学有些忙,现在恢复更新啦! 专栏有月底要开的新文,喜欢收藏一下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