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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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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慈善捐赠会。
“这次捐赠会的成功举办,特别要感谢索斯福亚集团,以及感谢赫伯特阁下的大力支持!”教育部长满脸笑容,并掌指向台下。
掌声在提及后者时明显热烈了许多。
直播的镜头也随之被转向观众席,对准了前排正中西装革履端坐的虫。但那却不是赫伯特,而只是索斯福亚集□□来的一个雌虫代表。
因为听说雄虫阁下出席了捐赠会而特意蹲守在直播前的雌虫们,顿时失望不已。
之前明明有虫拍到赫伯特阁下出现在慈善捐赠会举办地的公益学校,没想到正式的捐赠会上雄虫阁下却依然没有出现在镜头下。
事实上被期待公开出现的赫伯特仍在学校中,只不过是在由学校的校长亲自带着参观学校的陈列室,并由索斯福亚集团的工作虫拍摄一系列的宣传素材。
陈列室里除了建校历史,就是从这所中学走出去的有所成就和名望的学生的照片。
校长为了显示捐赠他们学校是物超所值,特意加长了对知名毕业生的介绍环节。每一个能挂在这里的毕业生在他嘴里,都变成了能为社会做大贡献的虫,却听得赫伯特索然无味。
只不过,这一条长走廊中却有一块空白相框突兀出现。
校长脸上的笑容顿住,他瞪了一眼旁边负责陈列室的老师,立马又脸上堆笑,带着赫伯特继续往下一个走,边走边解释:“这之前是挂着一个在军中做到准将的学生,不过他出了点事退役了。”
校长又说:“新的毕业生代表已经选出来了,是另一位年纪轻轻就做到中校的校友,照片很快就会替换上去。”
赫伯特随意瞥了一眼空白的相框,毫不在意这一小块光荣墙上究竟挂着谁的照片。事实上他对整个慈善捐赠都并不在意,他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给外界打造一个索斯福亚集团热衷慈善的好印象。
恰好负责宣传工作的虫拍够了素材,助理直接拦住还要滔滔不绝讲述学校教育成果的校长,抱歉地表示赫伯特阁下接下来还有行程,要先走一步。
校长只得惋惜自己还没有说完他们的所有辉煌成就,但也不好拦着赫伯特,只能一路跟着送他们离开。
但往外走的这节路却出了岔子。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雌虫学生,满脸通红地双手向赫伯特递上一张感谢卡片:“阁下,我是这里的马上要毕业的学生,已、已经成年了,谢谢您对我们学校的捐赠。我,我也很感激您。如果我可以为您做什么,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
话没说完,连耳朵都已经彻底红透了。
青涩的小雌虫又是羞怯,又是崇拜地望着赫伯特,意图再明显不过。校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上带笑地看着。
这个年轻雌虫学生的相貌是虫族主流审美下的好看,在朴素的校服衬托下,碰撞出更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像山野间开出的绚烂硕大的美艳花朵,犹似还挂着露水般鲜嫩。
赫伯特用两根手指尖夹过精心准备的卡片,瞥了一眼,一长串小作文的最下方落了雌虫学生的名字,他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你也要努力认真地学习。”
一旁的宣传工作虫对着这一幕拍个不停,角度调整后硬生生变成慈善事业被学子感念的叙事照片。
雄虫阁下平易近虫的态度让雌虫学生受宠若惊,仅仅是最为简单的回答,就让他更为害羞激动,留下一句“谢谢您,阁下”就捂着发热的脸小跑离开了。
赫伯特嘴角勾起的弧度没有再多保持一秒,手指一松,夹在指尖的卡片就打着弧飘落在地上,助理立刻双手递上湿纸巾。
赫伯特擦了擦接触过卡片的手指,目光瞥过地上的卡片示意助理,助理点了点头。
跟随着雄虫阁下的人群浩浩荡荡离开了,只留下校长被助理拦在后边,隐约可以听见助理的声音:“……贵校的纪律……怎么管理的……必须警告处分……”
慈善捐赠会还在继续,作为主要捐赠者的赫伯特已经坐上了离开的车。
助理没有耽搁太多时间,赫伯特刚上车,他也小跑跟了上来。
黑色的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助理在车上开始汇报工作:“您今天的工作行程已经结束,明天一早需要到政府签新项目的合作书,接下来……”
赫伯特边听着助理的报告,边闭目养神。
和大部分热衷吃喝玩乐醉生梦死的雄虫不同,他追求的不是肉.体上的快感和愉悦,而是精神上的刺激,是对其他虫的绝对掌控力。
他作为高等雄虫,没有仗着法律对雄虫的绝对偏爱就将家族企业交给别的雌虫打理,自己轻松享受成果,就是因为他享受的不是财富带来的物质,而是不依靠雄虫身份,单是拨拨手指就可以影响底下虫的生计,甚至是前途命运的快感。
“阁下,刚刚老宅那边传来信息,亚特先生说是想要在今晚见您。”助理声音有些迟疑地汇报。
亚特是赫伯特的雌父,也是索斯福亚集团的前任掌控者。他在年轻时继承了索斯福亚集团,又顺利成为了A级雄虫也就是赫伯特雄父的雌君,是无数雌虫羡慕嫉妒的对象。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优秀的雄子,确保了他雌君的地位是任何受宠雌侍都无法动摇的。
完美的家庭,完美的事业,甚至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也都是完美的,助理想不通,这样的亚特先生为何让赫伯特阁下每次想到要回去陪雌父就明显心情不好。
赫伯特睁开眼睛,声音听着还算平静:“知道了。”
但熟知他习惯的助理,在平静的声音中依旧听出了他的烦躁。
赫伯特回到老宅的时候,家中静悄悄的,一如这个家大多数的时候。
这座位于湖区的庄园,和被庄园囊括在内的湖水一样,平日里波澜不惊,可以说是宁静祥和,也可以说是死寂一片,只有这里的雄虫家主,也就是赫伯特的雄父出现的时候,一切才会变得鲜活喧闹起来。
那是一个爱热闹的雄虫,和多数雄虫一样,喜欢灯红酒绿的生活,走到哪,哪就像凭空出现了热闹市集一样,花团锦簇,喧嚣不止。
而当那个雄虫离开了这处庄园后,就像裹挟走了所有声息,让整个庄园犹如陷入了静止的时空。
赫伯特在二楼花台见到自己的雌父时,他正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赫伯特凑近一瞧,原来是他的成长纪念册。
赫伯特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优异雄虫。在没到测精神力等级的时候,他就靠智商碾压同级,占尽风头,气得有的雄虫大骂等他精神力等级测出来不如他们的时候要他好看。殊不知智商高也是高等级精神力的一个体现。等他测出A级的精神力,再没有雄虫敢在他面前叫嚣。
他一路以虫生赢家的姿态长大,从所有虫仰望的学霸,到接手家族生意后仍被无数虫仰望的成功企业家慈善家。他享受这种碾压别的虫的快感,看着平凡的虫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赶上他一点,甚至努力到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他就有种金钱财富无法替代的舒爽。
他的成就让他的雄父有了和朋友夸耀的资本,也让他的雌父同样披上光辉的外衣,无论别的雌侍再如何受宠,都在他的面前直不起腰,无法撼动他雌君的地位。
亚特很是怀念每次赫伯特取得各种荣誉的时刻,他手指轻轻拂过纪念册上的留影和奖章的印刷副本。在听到有虫走到身旁的声音后,他温柔地对着赫伯特露出笑容:“你回来了,赫伯特。”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雌虫刚硬的轮廓。他几乎没有什么年龄感,看着和赫伯特的年龄差不多,说是雌兄也不为过。
很久之前他的眼角满是严厉,在商界叱诧风云,公司上下的员工也没有不畏惧他的。
但现在,他基本很少出现在公司,权力移交给了自己的雄子,他的面容也愈加柔软,带着以往未曾见过的温和。
“雌父。”赫伯特半蹲在亚特身旁。他瞄了一眼纪念册上的照片,他还记得这是某次数学竞赛夺冠后拍得照片。
他对那次比赛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有半数对手在比赛完都崩溃地哭了,好些个从此对数学深恶痛绝,再没有出现在竞赛场上。
想到那一张张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脸,他唯独还记得当时看到他们被自己打击得有多么崩溃时的愉悦,即使现在想想,也能让他的心情变得不错。
亚特弯了弯嘴角,指着纪念册上面的照片,说:“你和我当年一样,意气风发,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得同龄虫无法直腰。”
他的手指抚摸过照片上少年赫伯特充满傲气的双眼,感慨:“青春啊,少年之气总是难得。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凡事都可以被自己掌控,胸中怀着睥睨天下的气魄。后来才明白,即使握有权势和财富,也会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亚特笑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可悲又可笑,以前越是傲气,越是自负,现在就越觉得难堪,越觉得是命运为了狠狠抽我一个耳光而做的铺垫。”
赫伯特越听越不对劲,他有预感——
“我讨厌事情发展失控的感觉,它不像小时候的成绩、长大后的工作,能凭借我自己的能力去操控。”
亚特紧紧抓住了赫伯特的手腕,眼底的泪折射出的光芒反而有种阴沉的感觉。他看着远处,不知道是在和赫伯特说话,还是和曾经的自己。
“作为雌虫,雄虫的爱意就像在心中奔腾的骏马,曾经让我无比自得,让我在别的雌虫面前出尽了风头。我以为它已经是被我驯化的,是可以圈养、可以掌控的,然而它始终都是会脱缰的野马。而我为了不让这匹野马将我的马场冲撞得稀巴烂,不让我的狼狈暴露在别的虫面前,我只能打开栅栏,任它自由来去。”
赫伯特木着脸听亚特诉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然而亚特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
“然而凭什么?!是我最先看中了这匹野马!是我最先占据了这匹野马!也是我一直握着它的缰绳!我用心呵护着他,费尽心力,他却依旧不能安心乖乖待在我的身边,跑去别的虫身边,让我丢尽颜面!既然他之前交出了缰绳,为什么不能永远任我握住?”
“为什么?凭什么?!”
他的声量不受控地加大。
“凭什么?为什么?!”
他的唇角也在隐隐颤动。
亚特紧咬的后槽牙扯动了他面部的肌肉,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如疾风骤雨突至后的海面。
他不甘而又怨恨,却也无可奈何。
赫伯特静静地等待着亚特平复自己的情绪,在发泄完心中的怒意后,他眼中的暴戾渐渐散去,仅剩落寞。如同海水退潮,留下一地垃圾。
他原本因激动而紧绷的肌肉又垮了下来,连带着整个虫的精神气都短下去一截。
终究是他仅存的理智不想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再无回头路,所以勒住了心中想要发疯的念头。
赫伯特轻叹了一口气,他雌父对他雄父的爱意或许在时间的磋磨下可能已经没剩下多少,但不甘和偏执却始终折磨着这个曾经掌控了太多就想着能够掌控所有的雌虫。
终归还是有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越想紧紧握住,就失去得越快。这是藏在命运里对这个曾经位高权重的雌虫的诅咒。
他能理解他的雌父,因为他们是同一种虫。然而他又无能为力,救不出这个在自我痛苦折磨中挣扎的虫。
赫伯特伸手缓缓帮亚特理了理头发,心底的烦躁又变成了对雌父的怜惜,他轻声问亚特:“天色不早了,我等会儿把雄父叫回来,咱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亚特似乎也从刚刚的爆发中找回了冷静,他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对劲,现在回过神来,又沉默了下来,听到赫伯特的问话,也只是点了点头。
“抱歉,赫伯特。”亚特的声音不似之前的激昂,闷声闷气,填塞着低落。
“没事,雌父。”赫伯特抱住亚特,轻轻拍了拍他。
赫伯特只觉得心累,但心累习惯了,找不到解决的出路,他也只有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