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神》剥月攻星

63、第 63 章 喂我

　　元净秋回到丁陶家中时，司尘正靠着墙头晒太阳。
　　他腰腹裹着厚厚白布，一条腿以木板固定搭在矮凳上，身上还是那件月白长袍，虽有地方破损成丝丝缕缕，但比之凡人的打补丁衣袍还是强上不少，且兴许是用过净衣诀什么类似的术法，长袍洁净，被日光照着散发着粼粼微光。

　　俊脸闭目沐浴在和煦日光中，淡淡的金辉盖去他平日里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长眉舒展，却似有几分愁绪隐在其中。

　　听得脚步声近，他几乎是瞬间睁眼，凌厉的眼神锁定来人，在看清其面容之后又转瞬冰霜融化，眼中欣喜跃动，手臂撑着墙壁，支着一条腿便要起身相迎。

　　元净秋神色微动，步伐加快行至他面前，按住他肩头，“别乱动，伤势要紧。”

　　清透纯澈的气息在鼻腔浮动，不似花香，很特殊，但莫名让司尘生出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仰头望她，又瞥了眼她来时方向。那是邢府的方向。

　　她昨夜，确实在邢府。

　　他问：“灼风他……还好吗？”

　　“受伤很重，行动不便，行路稍久便会头昏眼花，气血也差，咳嗽不止，邢府人手不足，我留在那里看顾他。”
　　元净秋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检查他腿上伤势。

　　人是她带回来的，已经占用了丁陶的屋子，不能再让丁陶跟丁陶娘分神照顾他。

　　她直来直去，从不欺骗他人。出来时与邢灼风说了去意，本以为他会不高兴，毕竟那人是司尘，与他有心结的故友，没成想，他只是冲她淡淡一笑，让她去吧，好歹是为了回丰城除魔受的伤。

　　果然。
　　邢公子是极好的人。

　　“受伤很重吗？！”司尘越往后听越心惊，急躁着要站起身，却被元净秋按着伤腿，猝不及防扯到伤处，痛的倒抽口冷气，又直挺挺坐回去，“我不是给了他疗伤灵药吗？只肖吃一粒，不管多重的伤都可痊愈，他莫不是没吃？”

　　“我不知。”元净秋转而起身查看他胸前伤势。

　　他胸前伤的最重，两侧肋骨断裂大半，更有刺入脾肺，若非多年修道之人的体魄，只怕早已气绝。他口中说着无需查看，只需每日运转灵力自行修复便是，但元净秋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柔软冰凉的手隔着衣料松松拢住他腰身，指尖如灵巧的蛇，顺着断骨缓慢攀爬游走。仿佛蛇尾轻柔刮过断骨，他甚至能感受到并不软的鳞片，轻微的痛感带起一股不合时宜的酥麻痒意。

　　淡月般的容颜还近在眼前，为了更贴合他伤处，身子微微前倾，浑然不觉他略微偏头，唇甚至能贴上她光洁的额……

　　他暗敛呼吸，像做课业不用功，偷看同窗那般，余光怯窃瞥着她，看她瓷白的肌肤、认真专注的眉眼，垂落时长而略密的眼睫，还有不自觉微张的唇。

　　归元宗门下弟子虽求仙问道，但多少也是以凡俗之体入道，他自小便在归元宗长大，这般少年之人也如凡间少年那般，有朝气少顽劣，更同凡间少年那般有好奇之心。
　　风月话本，在有凡尘弟子拜入宗门时，他瞥过一眼，匆匆移开眼去。

　　书中云：女子吐气如兰。
　　但此刻他觉得书中说的并不对。

　　元姑娘吐出的气息并不是兰花香，没有味道，但却如霜雪清透。

　　这气息嗅闻多了，叫他心头如放油锅慢煎，难受、难熬。

　　他不知何时屏住呼吸，全然喘息不上，心跳却异常的快，等到元净秋离了他身，他竟满面通红，扭头错开身，如溺水上岸般大口喘息。

　　“可还有何处不适？”

　　元净秋微微欠身，看着他有几分痛苦喘息的模样，伸手便覆上他额头。

　　冰凉如雪融，略微化解他不适之后，竟又如火苗窜起，不疾不徐地燃烧，隐约有壮大之声势。

　　那只手离开之后，火势又恢复平稳。

　　司尘盯着她垂落在身侧的手，眼底隐有迷雾腾起，不解、惘然，好奇。他想拨开迷雾，探探那后面究竟是什么。

　　“看起来无碍，”元净秋顺势给他换药，“这几日我还需得照顾云章，来看你的时间不多，三日后他前往雨霖城，届时我多来照看你。”

　　雨霖城三个字入耳，司尘眨眼神思回拢，“三日后？这么紧？他不是伤重吗？如何去得？”

　　“我也劝了，但云章只说‘不得不去’。”

　　司尘沉默着，若有所思。

　　元净秋起身将走之际，司尘抬头看她，“元姑娘，能麻烦你给我折只纸鹤吗？”

　　*

　　啪——
　　又是一只昂贵的花瓶被摔碎在地，踏入门的黑靴微顿，旋即踏着满地白骨款款行入。

　　守在旁侧的下人见状急忙迎上前来，跪地俯首，“守心见过大少爷。”

　　邢灼风目光淡淡从他头顶扫过，望着珠帘后背对着他的瘦骨嶙峋的影，衣袍松散不羁，发丝垂乱，因剧烈喘息而肩头耸动着。

　　他目光转回守心身上，“主子心气儿不顺到如此地步，你只会杵在一旁当死物吗？”

　　守心闻言身子一僵，微抬起上半身，两手交替在面上抽打，嘴里不断重复着“小人无能、小人无能”。

　　邢灼风径直提步越过他，“滚出去。”

　　守心忙不迭收手膝行爬出门槛。

　　屋内霎时安静许多，能清晰听到邢烛鹤紊乱带着湿意的呼吸声。

　　邢灼风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只完好无损的花瓶，递到邢烛鹤面前，“不痛快就发泄吧，这些东西，阿兄买了很多。”

　　僵立着的人怔怔看着他递来的花瓶，默然片刻，广袖蓦地将花瓶甩落在地。

　　瓷裂脆响，他眼中淌下晶莹的泪也将面容蜿蜒分裂，依旧背对着邢灼风，低沉的嗓音自银质面具下传出，“阿兄……”

　　他是伪装、模仿的正人君子，邢灼风心知肚明。
　　而他模仿的对象，便是他的亲弟弟邢烛鹤。

　　回丰城尚且繁荣时，他的弟弟清风朗月、谦恭之名城内皆知，且又妙手丹青、身姿玉映，引得满城红袖招。

　　而今，美玉破碎。
　　他的脸毁了。

　　状若恶鬼，自不复君子之容，他的心也渐渐被腐蚀出缺口。

　　君子有傲骨。
　　邢灼风了解他的弟弟，这会儿万不能出言以安抚他容貌之事，更不可流露出怜悯亦或者同情，那傲骨会被这些话语磨砺成锋锐的刀，反刺向他的心肺。

　　他只立在原地静静凝着弟弟背影。分明还穿着原先的衣袍，眼下却宽松不少，似偷穿了他的衣袍那般，肩头甚至能看到他耸立嶙峋的骨骼凸起。

　　邢灼风敛起眸光不忍再看，负在身后的手紧攥到轻颤，漫吸口气说：“阿兄三日后要出门一趟，会有人过来照顾你……祸起之源，任你如何发泄，都可。”

　　*

　　元净秋返回邢灼风所居院落，却不见床榻上男人身影，急忙里里外外去寻，却在拐入拱月门时迎面碰到。

　　她出去不过一个时辰，邢灼风却似被秋风席卷过肺腑，眼神深深的、空空的。

　　在她迎上前时，他似还未察觉，仍旧提步向前，两眼凝着地面青砖，落了几片枯黄干巴的叶片。

　　眼见邢灼风游魂般掠过她身旁，终是她忍不住，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云章，你怎么了？”

　　他仍未觉，兴许只是以为树枝勾住了他的衣袖，转眼去看，却是只莹白的手揪着他袖口，他才惊诧般逐渐回神，顺着那只手，落在玉石般明亮的眼眸里。

　　那双眼有了他的情魄，七情六欲从骨缝里悄然渗入，此刻已有了波澜，散发着担忧的神光。

　　“你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我方才去见了烛鹤，他的心境，比先前更差了……”

　　元净秋听说过他弟弟邢烛鹤的事，身有重伤，如何个重伤她却是不知，只知道那会儿他为了给弟弟寻找疗伤的药单枪匹马去了仙山，而又要寻夜弥天，她误打误撞寻到了一株。

　　他言止于此，元净秋心下明了便不再多问，顺势扶起他手臂，紧紧地托着。
　　“无妨，你不在的几天，我会竭尽所能照顾好他的。”

　　邢灼风偏头看她，黑瞳深幽，“那便……辛苦元姑娘了。”

　　“用过膳了吗？我再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来。”
　　“尚未，但腹中暂不饥饿，”他话头一转，反问她，“司尘伤势如何了？整整一个时辰又一炷香的时间，你二人都聊了什么？”

　　这无甚好隐瞒的，元净秋便尽数说与他听。

　　“你临走时，他要你帮他折一只纸鹤？”
　　“对。”

　　邢灼风眼底毫光掠过，抿唇不语。

　　“对了，”说话间，元净秋已将他扶至床榻前，“司尘说曾给了你几粒丹药，现在何处？”

　　“司尘是想要回去吗？”

　　元净秋摇头，“那丹药对你伤势大有裨益，你出门在即，是我，我想让你吃了那丹药……”

　　“丹药在何处？”

　　“你又怎知司尘予我的是丹药不是毒药？你就那般相信他？”

　　他端坐在榻上定定凝着她，忽而从袖中摸出那丹药，玉色的指尖捏着褐色光泽流转的丹药递到她面前。
　　“既你那般信他，那这丹药，你喂我吃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