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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王与哑奴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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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雪下得紧,压得人喘不过气,夜幕降临时,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骨头缝里碾磨。
摄政王沈烬又犯病了。
这消息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席卷了王府内院。
原本还亮着灯的厢房,顷刻间熄灭大半,侍女小厮们跪在廊下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紧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那一声喘息成了引火索。
书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伴随着沈烬压抑的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吵……太吵了!都给本王闭嘴!”
屋内一片狼藉,名贵的青瓷花瓶碎了一地,残片溅得到处都是。
沈烬站在废墟中央,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声音又来了,像无数只带毒的蚂蚁在他神经里疯狂啃噬。
那是幼年在诏狱受刑时留下的后遗症,无数冤魂的哀嚎、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皮肉烧焦时滋滋作响的恶臭,日夜不休地在他脑子里回荡,要把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只有杀戮,或者极致的痛苦,才能让这声音暂停片刻。
但最近,有一种声音能压过那些杂音。
沈烬赤着脚,踩在满地尖锐的碎瓷片上,鲜血顺着脚底蜿蜒而下,染红了洁白的雪缎寝衣,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把推开试图通报的侍卫,力道大得将那侍卫撞飞出去,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的地牢。
“王爷!这么晚了,地牢阴湿,您的凤体……”老管家战战兢兢地拦在前面,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滚。”
沈烬只吐出一个字,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像是一头濒临暴走的困兽,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一切。
“把那个‘罪奴’带上来。本王今晚要是睡不着,全府上下,都别想活。”
地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潮气和陈年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角落里,谢折正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中。
他穿着单薄破旧的囚服,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与身下的积雪融为一体,左腿那道陈旧的伤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让他无法站立。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囚徒,只是眼底藏着深深的死寂,仿佛一潭死水。
两个粗壮的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出来,毫不留情地扔在沈烬脚下。
“谢折,”沈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尖挑起谢折的下巴,冰冷的靴面摩擦着那脆弱的喉结,语气森寒。
“今晚的曲子呢?本王的耳朵里全是鬼叫,你不想听听吗?”
谢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字句。
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坏了沈烬的听觉神经,也烧坏了谢折的声带。
他是罪臣之子,是沈烬仇人的血脉,也是这王府里最卑贱的哑巴。
谢折没有反抗,只是艰难地伸出手,指尖冻得发紫,颤巍巍地指了指牢房角落——那里有一把断了弦的破琴,琴身斑驳,满是灰尘。
沈烬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快意:“想弹琴?好,本王准了。若是弹不好,今晚就把你这双手剁了下酒。”
谢折垂下眼帘,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拖着残腿,一点一点爬过去,抱起那把琴,琴身冰凉刺骨,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搭上那根孤零零勉强维持着音准的琴弦。
没有乐谱,没有伴奏,只有这一根弦在死寂的空气中震动。
这是当年在诏狱里,谢折唯一能做的事,那时候沈烬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谢折也是个被牵连的倒霉鬼。
为了不让沈烬被幻听折磨致死,谢折用捡来的铁丝,在潮湿的墙壁上敲击出单调却有节奏的节拍。
如今,换成了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弦音划破了地牢的死寂,带着几分滞涩与颤抖。
沈烬浑身猛地一震。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平了。
那声音并不悦耳,甚至带着几分滞涩,因为谢折的手指早已冻僵,指尖全是冻疮,每一次拨动都钻心地疼。
但这声音,是沈烬唯一的解药。
他慢慢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死死掐住谢折的脖子,看着谢折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听着那根琴弦在濒死的边缘发出更加急促、凄厉的颤音。
“对,就是这样……”沈烬喘息着,眼神迷离而疯狂,“谢折,你真是个怪物。明明恨透了我,却还要救我。”
“真可悲啊。”
谢折无法呼吸,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沈烬,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手指机械地拨动着琴弦,一下,又一下,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一曲终了,谢折像是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
沈烬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脑子里的噪音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久违的宁静,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看着地上那具“解药”,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冰冷的恨意覆盖。
“把他扔回去。”沈烬站起身,厌恶地擦拭了一下手指,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明日……明日再来。”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但他没有看到,谢折在昏迷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琴身的木头上,用指甲刻下了一个模糊的凸起痕迹——那是盲文中的一个字。
“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