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饮这杯美人酒》知无不甜

9、康儿 少爷出没请

　　“参见皇上。”

　　傅恒平日里晚面皇帝，行的都是家礼，如今是头一次带小儿子觐见，自然把礼数做了个十成十。

　　弘历看着跌跌撞撞行礼的小傅康安，头发还未长长，都结成小辫子，顶上缀着金饰，底下用玉珠坠角，随着孩童的动作叮当作响，霎是活泼可爱。

　　弘历亲自上前扶起父子二人，给傅恒赐了座，自己拉着傅康安坐下，又把他抱在膝上。

　　小孩儿有些拘谨，僵直着脖子一动不动。

　　弘历笑道：“想必是你阿玛在家时叮嘱了，才这么老实乖巧。”

　　傅康安怯生生地点点头：“阿玛说，进了宫不许撒野胡闹。”

　　弘历对着傅恒道：“你也太小心了，咱们满洲儿郎，不许养得这么斯文秀气。”说着，把小傅康安搂在怀里，给他换了个能舒服窝着的姿势，哄他道：“回头皇姑父带你去骑大马，好不好？”

　　孩子眼睛立刻亮起来，连声说好。

　　弘历大笑，对他更加爱不释手。

　　这时李玉端来一小碟山里红并一盘糕点，搁在傅恒手边，道：“傅大人尝尝，这是御膳房才做的金糕。皇上近日来不喜食酸，这是特意为您制的。”

　　前阵子御膳房进了蜜饯山里红，弘历一见，便吩咐李玉等傅恒下次进宫时，呈上新鲜的红果，李玉一直牢牢记着，今日可算派上用场。

　　傅恒谢恩毕，伸手取了一枚果子尝，回道：“果然新鲜。”

　　弘历见他不碰糕点，抬眼看了李玉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端过来放在皇帝手边。

　　傅康安一直盯着金灿灿的糕点咽口水，却知道礼数，不肯开口讨要。

　　弘历捡了一块，放在他手里，傅康安还要学阿玛谢恩，被他拦在膝上道：“跟皇姑父不用这么生分，你阿玛千好万好，就是太重礼数，朕看着都累得慌。”

　　傅恒正色道：“皇上隆恩体恤，奴才等岂敢有所倚仗而不敬。”

　　弘历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低头看傅康安吃糕。

　　他并不直接吃，而是从糕点上掰下来刚好能入口的一小块，慢慢吃完了，再掰，再吃，如此循环往复，慢慢吃完了手中的糕点。

　　李玉见他吃完了一块，便把碟子擎着递在他眼前，傅康安看了看皇姑父，又看了看阿玛，皆是默许之态，这才伸出小手又捡了一块金糕。

　　玛瑙碟里本就只盛了三块糕，现下只余一块，弘历怕傅康安吃完了还要，便使唤李玉：“去，再呈一品。”

　　傅恒闻言刚要出声阻拦，弘历怀中的傅康安却先开口道：“谢皇上赏赐，只是阿玛教导康儿，饮食需……节制，不可贪多贪足，康儿用了两块，已经够了。”

　　傅恒见他如此懂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弘历闻言也是又惊又喜，不住地夸他聪慧。

　　看着怀中叫人爱怜的傅康安，弘历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面容，他小时候也是这么活泼漂亮，会围着自己和济兰叫“阿玛额娘”，他走的时候，已经是能作诗写文的年纪了，若是如今还在，只怕更像……

　　他抬起头，看着傅恒俊美的面庞，和脑海中的那个幻像渐渐重叠在一起，一时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傅恒见他先是低头看着康儿发愣，然后看向自己，眼圈发红，便猜到皇上又想起了逝去多年的端慧皇太子，也触动情肠，神色有些落寞。

　　傅康安吃完了两块糕，见大人们都不说话，想起出门前阿玛叮嘱自己要哄皇上和娘娘们高兴，便伸出小胳膊搂着皇姑父的脖子，凑在弘历耳边小声道：“康儿刚刚骗了皇姑父。”

　　弘历还未回过神来，乍一听有些讶异，又听他说道：“其实是额娘，从来不许康儿多用糕饼，说小娃娃容易积食。”

　　弘历一愣，随即大笑出声，道：“好！好！好孩子，知道听额娘的话。”

　　刚才的伤感一扫而空。

　　李玉本来还想着出言和缓，却没想到这孩子轻易就哄得皇上高兴，心中也不禁一动——

　　富察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站在万岁爷的心尖上，除开傅大人不谈，明都统也是皇上看着长大的，如今又来了个傅康安，富察一门，此朝无忧矣。

　　弘历抱着傅康安又同傅恒说了会儿话，讲到他半旬后要亲去前线视师，又是一番叮嘱，复要如金川故事，派人看顾他饮食休息，被傅恒百般推辞才作罢。

　　傅康安听不懂皇姑父和阿玛说的话，没过多时，便歪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

　　弘历觉出他有困意，吩咐李玉带他去隔壁榻上歇觉，醒了就在养心殿用晚膳。

　　李玉小心禀道：“皇上，舒妃娘娘恐怕还等着，您看……”

　　弘历想了想道：“也罢，去传话给她，朕一会儿去她那用膳，亲自把康儿送去。”

　　“皇上有旨，晚些时候来承乾宫用膳，到时正好把富察少爷一并带来。”进保被师父李玉打发来传话，对舒妃的大宫女芳菲笑得谄媚。

　　芳菲笑道：“我这就回娘娘去，再派人去御膳房知会一声。”

　　进保忙道：“不劳烦芳菲姑娘，奴才腿儿不值钱，顺路就去了，您服侍娘娘候着皇上就成。”

　　芳菲也不同他客气，点头谢过了便转身回屋。

　　舒妃这边正等得揪心，听见皇上一会儿要来，更加高兴，叫来沉枝道：“去御茶膳房看看，叫他们进一品蒸鱼，上次特意问过姐姐，说康儿爱吃鱼，你告诉他们，鱼要蒸得嫩嫩的，把刺挑净再呈上来。”

　　沉枝笑着领命而去。

　　进保出了承乾宫的门，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自己好容易抢来这么个差事，连一个碎银荷包都没捞着。

　　他一路腹诽，念念叨叨地回了养心殿，在廊下正撞见师父李玉。

　　“怎么哭丧个脸，舒妃给你气受了？”不应该啊，自己这小徒弟传的是好话，怎么会迁怒他呢。

　　“我连娘娘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芳菲姑娘给打发了。”

　　李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没处讨赏走了个空。

　　他一掌拍在进保脑门上，训道：“跟我都多久了，还是这么眼皮子浅，天天计较那仨瓜俩枣，主意都打到承乾宫那位身上去了，这位主子是高门出身，既看不上咱们，又不屑争宠，赏你作甚，倒不如在那些低位后妃身上留点心。”

　　进保陪着笑脸道：“师父说的是，是我想岔了，原先以为舒妃娘娘指缝里漏下的，都比那些不得宠的贵人答应上赶着的多，没想到还是见识浅，嘿嘿，多亏了师父指点，有师父护着，我也能多活两天。”

　　李玉没好气地骂道：“滚蛋，有在这拍马的功夫，不如去伺候里头那两位。”说着踢了他一脚，自己进殿去了。

　　刚过午时，皇上驾临承乾宫。

　　承乾宫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小九和宝珠并排跪在最后，不敢直视天颜，直到皇帝和舒妃携手进殿，才起身回房。

　　宝珠一边净手一边对小九说道：“我刚刚瞥见了一眼，小少爷打扮得好生贵气，不愧是富察家的人。”

　　她们主子与富察家沾亲带故，做下人的也与有荣焉。

　　小九并没看见，却提起另一桩事：“咱们不用去前头伺候吗？”

　　宝珠听得直笑：“想什么呢，皇上和娘娘跟前自有芳菲姐姐和沉枝姐姐，何况还有李玉公公和侍膳太监，哪里轮得到咱们？”

　　小九面上一副点头受教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打鼓。

　　来了承乾宫一月有余，皇上都没来过承乾宫，好容易来了，她却连面都见不上，这样下去，如何能入他的眼。

　　小九有些犯愁，但转念一想，就算见了又能如何呢，难道皇上会放着舒妃娘娘那样标致大气的美人不爱，倒看中她这小宫女？

　　如此想来，也就释怀了，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做几年宫女，等来日“出挑”了，再伺机露脸。

　　这话是小九前不久听来的——

　　沉枝和淮柳私下里闲话，说娘娘夸芳菲“出挑”，问她家中可有看中的婚事，直把芳菲羞得满脸通红。

　　那出挑的意思就是成人了，可以觅婿嫁人，那自然也可以……

　　小九想着想着，两颊不禁也有些发热，忙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下来，好让宝珠看不出端倪。

　　她们正说着话，沉枝在门口唤她们，两人忙迎出来。

　　沉枝笑道：“有好差事，还不快领去。”

　　宝珠赶忙问是什么事。

　　“小少爷用了饭，皇上怕他在桌上拘着，命咱们宫里的人陪着他在院子里玩，你年纪小，你家中有弟妹，都正合适，快去。”

　　两人不敢耽搁，一路走到前院，远远望见一个小孩儿正在月台上蹦跳，周围团团地围了一圈小太监，生怕他磕着碰着。

　　宝珠和小九迎上去，那些小太监见来了舒妃娘娘的宫女，才四散开，在稍远处站着。

　　小九一眼看过去，正和小孩对上视线。

　　傅康安没理睬她，手脚并用地又往台子上爬了一阶。

　　宝珠伸手要拦，却被他扫了一眼，他被长辈们耳濡目染，这一眼就带了威严，宝珠登时呆住，举着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小九看在眼里，替她捏了把汗。

　　眼看着傅康安“噔噔噔”又爬了几阶，小九也站不住了，伸手要抱他下来。

　　傅康安见她手臂大张，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也扫了她一眼。

　　小九依旧举着手，目光和他对视。

　　”上面不安全，小少爷快下来吧，我们去后院，有更好玩的……”宝珠趁机说道。

　　傅康安置若罔闻，就是不肯下来。

　　小九跟他僵持着，突然说道：“少爷要是再不下来，一会儿皇上和娘娘出门看见了，肯定要治我们的罪，”余光瞥见小孩耳朵动了动，接着道，“到时候我们就要因为你受罚了。”

　　宝珠闻言大惊，怎么能对小主子这么说话，忙想说几句话转圜。

　　没想到还没开口，傅康安已经挪动脚步，准备从台子上下来。

　　小九张着手臂等着抱他，却被他躲开了，非得自己从原路一点点挪下来。

　　下来比上去难得多，小九看着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双脚落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是一个又犟又难伺候的漂亮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