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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祸起 栽跟头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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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女被小九一问,殷切答道:“常在并不是才病的,从去岁就断断续续……一直未好全,太医也来看过,说常在阴虚体弱,系淋痛经闭之症。”
这下轮到小九有些讶异,先前听林贵人的话音,似乎揆常在新病不久。
或许,不是揆常在刚病,而是贵人才得知,所以格外忧虑,这才托她传递东西。
小九心中想过一轮,面上不显,道:“舒妃和林贵人都挂心常在的病,还望娘娘保重身体,早日痊愈。”
她又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客气话,便告辞回来。
小九刚到门口,就听见殿内有呜咽之声,她心下一惊,忙进去看时,只见宝珠正坐在床边打扇,恍然不觉有人进来。
傅康安躺在拔步床上,面上发红,异于平常。
小九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直问道:“这是怎么了?”
宝珠这时已经急得满头满脸的泪,见她回来,如遇救世神仙般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也不知道,刚还好好的,忽然就嚷嚷着热得厉害,说……说胸闷烦渴,这会儿又说不热了,我……”
小九走近几步,看傅康安额上还淌着汗,微微合着眼,不知是昏是睡,便轻唤了两声:“少爷……少爷……”
傅康安牙关紧咬,不发一语。
小九几乎伏在他面上,只听见微微气喘,便再也顾不得许多,吩咐道:“你把少爷的外衣解了,然后去禀告主子。我去请太医。” 说完转身就往殿外走。
宝珠惊叫道:“我!我不敢!主子……主子知道了恐怕会打死我……”
小九转过身来,被她气得发笑,道:“你还想瞒过主子!少爷若真有个什么万一,咱们的命都不够死的!”
见宝珠还瘫在床边,小九冲过去猛地把她扯起来,拖着她走到门口:“我来回主子,你去太医院,请擅治小儿病症的太医。”
宝珠比她身量还高大,却根本挣脱不得,被拉扯得衣领歪斜,又是头一次见到她这副狰狞模样,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小九看宝珠还愣着,恨不得兜头给她一巴掌,好容易才忍住了,低声喝道:“你再耽搁,就只有等死的份了,还不快去!”
宝珠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小九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又跑回床边,动手给傅康安解衣裳,却半天也解不开。
她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抖得厉害,于是狠狠在手臂上掐了一把,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小九把傅康安的外衣褪下,又趴在他胸口,只听见心跳如擂鼓,呼吸也愈发急促,肩却不动,时断时续,似喘而无声。
她心乱如麻,强撑着直起身跑出去。
不管少爷能不能救回来,自己都是死路一条,当务之急是要让舒妃过来主持大局,总不至于等太医来了,她们二人连话都回不明白。
至于之后是乱棍打死,还是打二十板子撵出宫去……
她不想死,她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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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前殿的路太远,平日里几步就到,如今走得心急如焚;这路又太近,小九还没胡思乱想完,就站在了舒妃面前,看着她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浑身颤抖,几乎要闭过气去。
芳菲脸色亦是惨白,好像冲着小九说了什么,然后急忙忙地扶着舒妃往配殿去。
小九不远不近地跟着,沉枝越过她身边时,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芳菲等人都伺候过十阿哥,此刻倒水的倒水,擦汗的擦汗,虽然一个个面如死灰,倒也算井然。
舒妃扑在床边,等太医到时,已经哭不出声。
太医来得很快,以承乾宫到太医院的脚程,应当是不顾礼数地飞奔而来,甚至连通传都等不及,直接闯入殿中。
傅恒之子,皇上和舒妃的眼珠子,谁也不敢在傅康安的事上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整个太医院的脑袋都在颈上摇摇欲坠地悬着,比主子们更怕他出事。
小九根本凑不到近前,远远地立着,面容看似沉静,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是她在进宫前练就的,更准确地说,是被逼出来的一项“绝技”,君子管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这君子称颂的美德落在舒妃眼中,却成了“你这个没心肝的贱婢”。
当舒妃把扇子砸过来,砸得小九眼冒金星时,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不是流血的疼痛,而是宝珠说过的——
“林贵人毫无心肝”。
小九“噗通”跪下,直撞得膝盖生疼,余光扫过一旁早已瘫倒在地的宝珠,此刻已哭得肝肠寸断、椎心泣血。
小九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扇,挨得似乎也不冤。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向舒妃行礼道:“小少爷是暑热衰竭,臣方才施了针,已经无碍了,稍后会送来消暑丸,用益元散灌服,可保无虞。”
小九听了,浑身如脱力般,一下子委顿在地,这时才惊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舒妃再三谢过,口中念起佛号来,满殿的宫女都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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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沉枝和淮柳两个一刻不离地守着傅少爷安睡,余下的人都退了出去。
发落两个照顾不周的宫女,似乎并不需要傅康安本人醒来,舒妃扫过堂下跪着的人,一双美目含着凌人盛气。
乳母早就被提了来,正和小九她们并排跪着,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这两个宫女固然该死,你又做什么去了,竟然让小少爷自己在院中待着!”舒妃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容乳母分辩,接着说道,“你是富察府的人,也轮不到我打杀,这就把你送回去,让姐姐好好管教。来人!”
承乾宫的太监早已在两旁待命,闻言立刻涌上来把人拖走。
宝珠哪里见过这等架势,早已吓得直哭,小九头上的血已经干透了,但是伤口还隐隐作痛,一下比一下疼。
轮到她们两个,舒妃顺了顺气,压着火问道:“把事情交代明白,我再处置你们,说,好端端的,怎么就中了暑。敢有一句不实,立刻打死。”
天刚刚有些热,还不到宫里用绿豆汤解暑的时候,两个宫女居然就能让康儿因暑热而晕厥,可见是何等怠慢。
小九看向宝珠,她也想问问,自己去延禧宫送书前特意回房同她说了,小少爷跟前千万留人,怎么一回来就看见这等场面。
宝珠惊惶地和她对视了一眼,忽然扑腾着向前膝行了几步,开口便是惊人之语——
“娘娘明鉴!溪月……溪月去替林贵人送东西给延禧宫,一离便是一个时辰,小少爷被她撂在院子里,又找她不见,这才……这才……”
芳菲闻言心中暗道不好,把林贵人扯进来,就是触了主子的逆鳞,今日之事恐怕更加不能善了。
果然,舒妃一震,眉宇间已有怒色道:“又干她何事?”
小九见宝珠还要添油加醋,忙抢在她前面回话:“林贵人今日吩咐奴才去延禧宫给病重的揆常在送些旧物,奴才不敢违抗,先后告知了宝珠和芳菲才去的,芳菲姐姐可为奴才作证。”
舒妃含怒看向身旁,芳菲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溪月确实同奴才说了。”
宝珠听见芳菲向着她说话,急得无以复加,几乎口不择言般冲着她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怎会让小少爷一个人待着,以至于……以至于……”
说完几乎泣不成声。
小九先是一愣,然后哂然一笑,她居然无话可说。
清白的不如会哭的,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想通了,刚刚宝珠不肯回禀舒妃,除了畏惧舒妃发怒,其实也是见傅康安情状不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殿中,怕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决计说不清。
只有她傻,心甘情愿地触了主子的霉头。
此刻两个人各执一词,便该由主子决断,但自己和她恨之入骨的林贵人搅和在一起,在主子心中天然落了下乘,无论如何是解释不清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绝望过,抬头望向舒妃,祈求她能够主持公道。
然而舒妃已经气得变了脸色,从来没有人敢在她的宫里、她的眼皮子底下忤逆她。
没了小十,康儿是她唯一的寄托,宫女竟敢怠慢至此,其中一个竟然又与那贱人牵扯勾结,真当她是泥人捏的菩萨么!
舒妃一瞬间竟然有些头晕目眩,良久才能克制住泼天的怒火,如踩死一只蝼蚁般处置了这两人。
小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回到内务府的,直到咸腥的血蔓延出嘴角,不知是被五脏受损还是被牙齿咬破,直到视线愈发模糊,她才切实感受到这深宫的可怖。
她头脑中胡乱飘过一个接一个人影——爹娘、钱氏、舒妃、林贵人、揆常在……
恍惚间,板子落在身上似乎都不痛了。
她的身体,不知道还该不该称之为“她的”,因为她魂魄都已离体,好像被人挪动着,还伴着数道声音,有轻柔的、怜惜的、埋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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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九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若不是桌上的蜡烛燃着微微的火光,她几乎以为自己到了阎罗地狱。
她躺在,不对,应该是趴在床上,下身传来锥心的疼痛。
二十个板子,她竟然还活着。
小九倒吸一口气,强忍着疼,扒着床沿竭力想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刚刚挪动了寸余,额上已经沁出了密密的冷汗。
正在她还想动弹时,忽然响起一个略带急切的声音——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