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不开花的树》陈倾月

33、爱 爱是让渡自

　　翻到去年年底给3回信，标题是：我们又走过籍籍无名的一年。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第一年我也给她写信，写美好的期愿，写我们终将会成为这条路上有名字的人。

　　她说她很喜欢看我在文字里写她，这会让她看到另一种意义上的她。她说：“很多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很好，可是在你的文字下，我好像奇怪的独一无二，坚持的独一无二，勇敢的独一无二。”

　　在给她回信的结尾，我写了很多连自己都忘记的话——“往后还有许许多多这种时刻，盛夏对我的意义不再只是对青春刻舟求剑，而是一种几乎倔强到离谱的坚持。即：倾尽所有赌上自己的虚荣和前程，去换一颗没人在意的真心。”
　　“后来我想明白了，重要的或许并不是走到哪里，而是一直走下去。能一直写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去撞南墙，去跳黄河，不回头，不死心，固执地一条路走下去。”

　　再看到，依然会难过。
　　仔细想想，又觉得过于悲壮。

　　我是个有点过分注重内在一致性的人。这也就导致我无法在接受他人对我痛苦的倾吐之后，又向外展现幸福。这会让我觉得割裂——他所呈现的痛苦是否真实？我给予的回应是否白费？

　　和3提起这件事之前，我们已经有半年没怎么聊天了。先前我说的隔绝社交里，也包括她。为此我感到歉意。

　　以前，我身边一直没有要好的女性朋友，现在变成了没有要好的朋友。无论男女。能和3联络至此，兴许也是因为她的一致性。她从不掩饰她的喜恶和爱恨，情感坦诚直白，和这样的人相处会很轻松，何况在我面前，她一直是那种‘如果是你，那我退让一下也没什么’的心态，也就导致很多时候像我在欺负她。

　　“人为什么不能始终如一”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后来想到，大概是太多人过着自我欺瞒的生活，过着必须‘营造他很爱我’这样的假象，才得以喘息。

　　而我会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在自己身上也看到了。当一个人对我倾注了感情，而我又相信了这份感情的存在，而后它无论消失与否，我都能抱着这份曾经拥有过的爱对外宣称有人爱我。无关虚荣与炫耀，是有些人必须靠这个才能活下去，必须相信还有人爱她，哪怕这份爱并不纯粹，哪怕这份爱稍纵即逝。

　　我从这层圈套里挣脱出来，寻找到规则的漏洞，审视，凝望。于是我接受，我的母亲只是一时爱我，或者多数时候爱我。这种爱在对上世俗的偏见眼光，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掉。

　　接着我想，她并非不想看我的日记，或许只是因为看不懂我写了什么。她并非不想了解我的想法，但又觉得一时兴起的好奇不重要。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在听到我有出版书的时候只关心能拿到多少钱。她大概并不在意我眼里的小成就，也无法理解我想要得到的认同感。很多时候她的爱源自她不懂，所以让我决定，只要这个决定不违背她的观念，她就会应允。在我眼里，这份应允被爱渲染成了尊重而已。

　　如果是写作和阅读让我变得不想结婚，她估计会砸掉我的电脑和书柜。当然，也都全是我的猜测而已。

　　相比以前，我会开始怀疑她对我的动机，而非一味用爱去遮盖。这就是在理解、信任和爱里，爱被我排在最末尾的原因。

　　爱具有欺瞒性。
　　可它说出口是那么美，那么纯粹，那么令人心向往之。得不到的人穷尽手段，得到的人大肆炫耀。人人都想要，偏偏它最狡猾，一爱障目。

　　可恨的是，尽管爱这样卑劣，世间这些人仍然追求。包括我。究其原因，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过爱。

　　曾经执着得到爱，后来执着被看见。
　　现在我想，作为一个人，我还有爱的能力，会思考，能感受情绪和痛苦，为了追求什么而存在，就够了。

　　和青漾一样，我是通过不断回头来确定前路的人，唯有和过去对比，我才能知道现在站在哪里。这两年慢慢的，从渴望对外寻求认同，转为向内自我求索。我不再依赖别人怎么看我，不再通过他人眼里的我来定义我。

　　以前我说，一个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人，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回头看，原来我已经走在‘去哪里’的路上了，虽然经历过的课题会反复出现，但一直走下去，总会走到终点。

　　之所以会提到3，是最近在听最佳损友。这是一首无论听多少次都会觉得难过的歌，因为每个阶段有朋友朋友离开，今天是你，明天是他。

　　歌词轻飘飘写“早知解散后各自有际遇作导游，奇就齐在接受了各自有路走”，忍不住想，黄伟文是怎么把‘接受了’说得这么轻而易举。

　　每一段在我生命里留下痕迹的感情，至今仍或多或少影响着我。爱是从自己身上掰下一部分给对方。
　　因此，爱也是让渡自我，看见别人的过程。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笑。
　　兜来转去，终归是回到了‘放下自我’的课题。
　　原来一个人真的在逃离命运的路上遇到自己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