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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葱花鱼】吴雩的备忘录 心理学家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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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言:“人的一生总是在弥补童年的缺失。”
换而言之,一个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曾经没拥有过什么,拥有之后就会开始报复性的使用。
自打鲨鱼的贩毒集团被全部围剿,步重华亲自给吴雩换上部崭新的智能手机后,吴雩的世界就仿佛被装进那一方小小的屏幕。
每每休假时,他总是抱着手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眼神专注而迷离。
透过窗帘缝隙照入的几缕星光和手机的光一同映在他脸上,像是无声的电影画面。
他望着厨房里正在切水果的那道高大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慢悠悠的点击着什么,似乎是在打字。
“你在打字吗?”步重华端着切好的果盘,轻笑着走来,“怎么了,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似乎是有些心虚,吴雩身子微微后仰,眼神仿佛有些躲闪。
“是吗?”步重华故作随意道,微微侧身,试图瞥一眼吴雩的手机屏幕,以防自家白菜正在与某个不识好歹的小白脸聊天。
吴雩的手指骤然顿住,他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前:“没什么,真没什么领导。”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在紧张吗,吴雩?”
“没有!”
“真的?”
“当然……”吴雩坚定地看着步重华复杂的眼神,表情中找不出丝毫破绽。
当然是假的……
太阳东升西落,苍穹斗转星移。
如今,看似不过寻常的一个个日子,却是吴雩前半生的不曾触及。
他知道,这样的幸福来之不易,像是从岁月的缝隙中捡拾起的珍宝,每一刻都值得珍藏。
他望着手机屏幕里备忘录上所记录的一条条语句,回忆起那一个个平常而又温馨的时光。
清晨,步重华在厨房里煮粥,热气腾腾的雾气缭绕在他的肩头,吴雩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悄悄点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早晨,领导煮了粥,米香弥漫了整个屋子。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快过来吃’。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暖了起来。”
午后,他们坐在阳台上,步重华泡了一壶茶,茶香袅袅升起。吴雩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他悄悄打下一行字——
“中午,领导教我品茶,说人生如茶,苦尽甘来。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有他在的日子,连苦涩也是甜的。”
夕阳西下,步重华牵着吴雩的手一起散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陡然,一道轰鸣的摩托车引擎声和一个老太太的呼喊前后响起,他们对视一眼默契的冲上前。
回家后,吴雩悄悄打下一行字——
“吃完晚饭后与领导手牵手散步,顺便联手抓了一个骑摩托车抢包的抢匪,还好领导没有受伤!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到垂垂暮年就好了。”
傍晚,步重华在厨房里一刀一刀仔细切着水果,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微微隆起青筋的手臂,吴雩含笑望着这一幕,悄悄打下一行字——
“晚上,领导切着餐后果盘,我想,这就是幸福吧——简单,却又足矣。”
…………
时间在星光的流转中悄然流逝,偶尔有几声鸟儿的啼鸣,打破夜的寂静。
带着眼镜的吴雩慵懒的躺在沙发上,被手臂支撑着悬在脸上方的手机屏幕里,正播放着公大公开课的视频。
教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可渐渐的那声音愈发模糊,最终他耳边只剩下一阵模糊的嗡鸣。
他的眼皮渐渐沉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映得有些疲惫。
忽的,吴雩手一松,手机直直地砸在他的脸上,把眼镜砸的歪在他脸上。他微微蹙了蹙眉,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无意识地侧过头。
“啪——”手机掉落在地毯上。
刚洗完碗的步重华从厨房走出来,那大步流星的脚步在看到什么时随即一顿。“吴雩?”他轻声道。
回复他的只有吴雩均匀起伏的肚皮。
步重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眼里闪过一丝温柔而又的笑意。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吴雩的梦境。
星光从窗外斜斜地洒在吴雩脸上,将他的睡颜映得格外安宁。只是他那微微歪斜的眼镜,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滑稽。
步重华忍住淡淡的笑意,他弯下腰,指尖轻轻捏住眼镜的支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缓缓将它从吴雩的鼻梁取下。
眼镜离开皮肤的瞬间,吴雩的眉头几乎不可见的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步重华叠好眼镜,轻轻放在茶几上。
“咔哒——”镜片与玻璃接触时发出几乎不可听闻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吴雩,那张脸没有了眼镜的遮挡,显得更加年轻而柔和。
如果光是看他的脸,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他曾经历过那些刀尖舔血、出生入死的卧底岁月。
轻轻的,步重华手臂穿过吴雩的背部和膝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起一片羽毛。
吴雩的身体稍稍动了动,却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那熟悉的怀里靠了靠,像是出于本能一般。
步重华慢慢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地板偶尔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星光将那两道合二为一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时光在这一刻被变得得缓慢而悠长。
“窸——”
吴雩的头一沾到枕头,便不自主地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呼吸依旧均匀而轻浅。
“窸窸、窣窣——”
步重华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缓缓盖在吴雩身上,又将被角掖了掖,直到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吴雩的身子。
捏好被角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怜爱。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来到客厅。
吴雩的手机躺在沙发下的地毯上,屏幕依旧亮着,视频里的教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
他俯下身,拾起手机,想点击屏幕下方的“返回键”退出视频,却不曾想阴差阳错的点击到了“最近任务键”。
瞬间,屏幕亮起,跳出了两个并排的界面——一边是网课,另一边是备忘录的页面。
步重华手指保持着刚才的样子悬在屏幕上,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备忘录。
页面的自动锁定使备忘录里的内容变得模糊不清,但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
本应继续点击退出键,继而关掉手机。可不知为何,在他的大脑还未做出反应之前,手指已经不受控制般点开备忘录页面。
屏幕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字迹蓦然清晰展现在他眼前,文字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视野。
目光迅速扫过文字,步重华瞬间愣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领导修剪了院子里的花草,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却格外认真,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值得他用心对待。”
“下雨天,领导和我只带了一把伞,他打伞总是偏向我这边,每次我扶正后没过多久又偏向我这里。算了,下次我来打伞吧,不会照顾自己的学院派!”
“领导又煮了我最爱吃的面,虽然是普通的酱油面,但在我这里比五星级大厨烧出的还好吃!”
“跟领导吵架了,他一个人赌气被子、枕头什么都不带的就睡在沙发上,也不怕着凉。等他睡着了,我偷偷给他盖好被子,早上等他快醒前,我又把被子悄悄拿走,还好他没发现!嘻嘻!”
…………
步重华的视线有些模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仿佛能触摸到吴雩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涌起一阵暖流,夹杂着些许酸涩。
他从未想过,自己再平常不过的举动,生活中在寻常不过的时光,竟被吴雩如此珍视地记录下来。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后,灭了。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言:“人的一生总是在弥补童年的缺失。”
他和吴雩一样,都有过不幸的童年;
他和吴雩又不一样,他有过父母的爱,有过幸福的几年时光,而他曾经的这些触手可及,对于吴雩而言却如同天上的星星那般遥远,无论在怎么伸长手臂,终究是望尘莫及。
在失去父母后那段不幸的童年里,步重华在痛苦时、在孤独时、在恐惧时……可以自行回忆并加工升华父母曾经对他的爱与陪伴,用那段时光所带来的幸福情感,麻痹自身。
可,吴雩却做不到这点。
他的童年无论是处在看到别人一家三口的孤独时、被毒贩打骂的痛苦时、还是在还是在亲眼见到无辜的村民被马仔肆意枪杀的恐惧时,他都只能自行承受。
他没有麻痹自身的情感来源,因为他从未体验过幸福。
在童年不幸福的人中,到底是先天从未拥有过幸福的人更痛苦,还是后天失去幸福的更痛苦?
现在,步重华可以回答了。
——前者。
不由的,他脑海里浮现出高中时期九省联考时做过的一篇阅读——范小青的《牵手》。
不知为何,直到今天他依旧清楚的记得,文章里的刘主任提出过一个问题:“在盲人中,是先天失明的盲人更痛苦,还是后天失明的痛苦?”
当年,他和班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坚定的认为后天失明的更痛苦,因为他们曾经拥有光明,得到之后再失去是更痛苦的。
但现在想想,也许先天失明的更痛苦,因为他们从未拥有光明,从未见过大自然五彩缤纷的颜色,从未看过猫猫狗狗是长什么样的。
当别人告诉他太阳是红的,草坪是绿的,草坪上有两只幼犬在玩耍时,他们无法通过大脑的想象来构建视觉——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
不由的,步重华又想起这篇文章的主人公——曾明。
他的名字很有深意,虽读作“zēng míng”,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却是指“céng míng”——曾经拥有过光明。
“吱——”
这时,吴雩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卧室门,含糊不清道:“领导,你怎么还不来睡觉——”
声音在他看到步重华手中握着的自己手机以及他那复杂的神情时,瞬间被掐断。
吴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领导,我写着玩玩的,你怎么看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夜色吞噬一般。
步重华放下手机,走到吴雩面前,伸手将他拥入怀中,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服轻轻抚过吴雩后颈到背部的飞鸟纹身。
“吴雩,很抱歉在你的童年时期,我没有及时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步重华低声道,“但以后的日子我会让你每一天都感到幸福。”
“那我的备忘录不久记录不下了?”吴雩轻笑道。
步重华低下头,在吴雩额前的碎发上落下一吻——那是个蜻蜓点水般,不带一丝情欲的吻。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将这份情意延伸到无尽的未来。
“我会让你发自内心的觉得那些事都是寻常,”步重华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不必特地记录的寻常,你相不相信?”
吴雩含笑的眼眸认真望向步重华,他轻声道:“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