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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阳 “她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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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毫无征兆,崔昭差点被呛住。
“怎么突然提起他?”她其实有些心虚。
崔衍只道:“他们来拜谢那日,你与他似乎还算谈得来,所以问问。”
原来是问这个,崔昭松了口气:“人还行吧,就是有些胆怯和木讷,多练一练就好。”
“嗯。”
眼瘸。
崔衍在心中下了定论。
崔昭素来聪敏,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反倒看不清,怯懦的人不会因为长大而变得勇猛,如若同他在一起,以后必定会被秦夫人欺压。
想了想,他只能侧面敲打:“心确实不坏,只是太听母亲的话,这不好。”
崔昭想也没想,顺口道:“人家这叫孝顺。”
“这叫愚孝。”
崔昭夹起一块鱼肉,莫名其妙看他:“他气你了?”
她很少见到崔衍生气,更别提像这样颇有微词,不是他宽和良善,只是单纯地没把其他人放心上。
毕竟,他的善心和道德感是煮在同一锅的宽粉,大概只有崔昭捞起来过,其余人只有滑筷溅汤的份。
所以她才有些好奇,不知道陈璋有什么大本领,能让他这么点评。
崔衍淡声道:“气我的另有其人。”
崔昭更好奇,忍不住笑起来,立刻追问:“除了我还有谁会气你?”
“……”
崔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你和陈璋最近还有往来吗?”
崔昭笑意一顿,低头看菜:“没有啊。”
她只收了信,还没回,应该只有来,没有往吧。
崔衍静静看她,提起了筷子:“菜还合胃口吗?你最近好像吃得不多。”
他转了话题,崔昭便也顺势说起其他。
饭后,两人在书房重温今日的课业,明灯点起,映出两道身影,并没有靠近,中间留有半指宽的间隙。
这个时候,正适合信步闲谈。
院外会传来叔伯同孩子闲谈的低语,或是伯母与女儿赏花的笑声,听起来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院中只有两人,可他们也从不觉得冷清。
他们是如同日月一般相守的家人。
只是……崔衍侧目看去,崔昭正在认真思索算题。
此时,蝴蝶酥摆在她手边,清茶在她眼前,温热的水汽未断,熏着她鼓囊的侧颊、翘起的额发。
似乎和以前一样,只是,她也有了不能对“崔衍”说的秘密。
他们如同日月一般相守,时间一到,日月之间也逐渐开始东升西落。
但崔衍尚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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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是一个话多的人,对崔衍尤其如此,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就连檐下雏燕长大、院里朱栾结果,她也要趴在窗边同他闲谈几句。
但随着年岁渐增,她反而开始少言多思,有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她独自躺在秋千上,望天出神。
彼时,春风吹过,枝头新绿,崔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崔昭长大了。
她开始有了真正的烦恼,却不会再对他倾诉。
譬如上次院中闲谈,譬如昨夜的避而不答。
而他,面对这般纤细的少女心事,也应对得十分生涩,他并非不懂引导,而是难以把握其中的分寸。
他不是父母,亦不是姊妹,而是她的兄长。
这其中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别。
他们是兄妹、是亲人,却有男女之别,两人谈得深,便会逾矩,说得浅,她也没有问他的必要。
或许正是这点微妙,让她选择沉默。
平日和崔昭相处,他会注意分寸,但他以为,这是一种尊重,而不是因为顾虑男女大防不得不做。
他一直认为,兄妹之间,血脉相系,是不必为此顾虑的。
毕竟,别人是外男,哥哥就只是哥哥。
身旁友人有弟妹的,也曾对他说过兄妹之别,但他从未往心里去,在他的设想中,他和崔昭不会这样。
他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
他自问是个开明的兄长,对崔昭虽有管教,却从未拘束限制半分。
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出格想法,每每提起,他也从未说过一个不字,现在又何需对他藏起心事?
又或者,是因为事关陈璋,她才不愿详谈?
她已经到开情窍的时候了吗?
崔衍心头微动,望向晴好的天幕,乌眸中映着一轮初阳。
春天的日光并不炙热,隔着淡淡的云层和薄雾,反而有些涩然的凉意。
他想,崔昭就如同这春日朝阳,看着炽热,其实还很青涩,或许还未到时。
还未到时……
“陈录事,怎么今天看起来恹恹的,昨晚没休息好?”
两位同僚在院中休息,崔衍正在堂内翻看案卷,他不大在意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录事叹气:“可不是,还是我女儿那事,老生常谈了,死活要和那个姓郭的在一起,闹得一晚没睡。”
刘主簿笑道:“也到年纪了,我儿子十五六时也这样,拉也拉不住。”
陈录事头痛:“那你说说,要怎么管才好,我就这一个孩子,管得紧了跟我发脾气,松了立马像风筝一样乱飞!”
崔衍眸光微动,手上在翻页,视线却久久未动。
刘主簿道:“教育孩子也是一门学问,要张弛有度,松紧由人。”
他的声音很快小了下来,两人正私语得起劲,忽然觉得肩上沉沉的,回头一看,便见崔衍隔窗看来。
青年身姿挺直,一双乌眸似墨,两片薄唇轻抿,院中竹影缭乱,鼻梁上的小痣在这影子中拂动,深静幽远。
“啊,少卿大人,可是我二人吵到你了,我们这就……”
“并未。”
崔衍出声,他思索片刻,放下手中卷宗,走到两人身前。
“二位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次?”
两人疑惑看去,崔衍便解释。
“再有三月,舍妹便要十六岁了,她如今这个年纪……有许多事我没办法理解,也不知如何看顾引导,二位可否指点一二?”
崔衍兄妹的身世,京中官员都有耳闻,两人心中也理解,只是不免有些惊讶。
崔衍平日里看着淡漠,没想到,真如传言中一般,对妹妹很上心。
刘主簿年岁更大,家中有四个孩子,倒是三人中最有经验的,便问道:“是近来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崔衍颔首:“舍妹小时候天真烂漫,虽偶有鲁莽,但至少无忧无虑,少有心事,近来却经常沉默,偶尔出神,有些……”
他顿了片刻,似是不知如何形容。
两个同僚互看一眼,崔昭的名声他们是略有耳闻,她可不是“偶有鲁莽”,应该是胆大包天才对。
不过,崔衍身为兄长,这么说也理解,孩子再怎么调皮,在家人眼里总是好的。
刘主簿接下他的话:“是不是有些捉摸不透,感觉寡言了许多,一回家就钻房门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要不就坐院子里,发呆出神,有时候问话,她也会随口敷衍过去?”
崔衍点头,眼里终于露出几分人气,他立即道:“正是如此。”
刘主簿笑了两声,以过来人的身份抚掌:“这就是了,十六的儿子能当狗养,吃饱就行,但十六的女儿嘛,就是那纷飞的柳絮,心思繁着呢。”
陈录事追问:“那这女儿一天到底在想什么?”
刘主簿负手,摇头晃脑道:“想天、想地,想花为什么是红的、今天的鱼为什么没淋酱汁、手帕交生气了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出一本诗集、流芳百世。”
陈录事沉默片刻:“这其中有关联吗?”
“就是没有关联,所以才要想啊。”刘主簿含笑回答,又看向崔衍,“崔少卿和妹妹之间,又有何处不理解呢?”
崔衍默然片刻,喉中转着许多托词,可最后出口时,却只有一句。
“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话一出,面前两人都笑起来,就连为女儿头疼的陈录事,都眼带释怀。
陈录事道:“因为她长大了,这是一定会的,哪怕是父母,也不可能永远为她拿主意,这是好事,不过该管的时候还得管。”
刘主簿点头:“十五六岁,正是试着展翅腾飞的时候,要怎么拍打翅膀,就随他们去吧,摔了也就摔了。
要学会放手,等到摔疼了,吃了教训,会回来找你的,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崔衍摩挲指尖,“是么。”
可是,他为什么要看着崔昭摔下来?
“崔少卿,且听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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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值后,崔衍仍在思索这个问题。
陈、刘二人的育儿经验,确实有可取之处,但并不足以解开他的心结。
到家后,他推门入院,下意识望向树下,那个本该在此苦读的身影,又不见了。
“丰水。”崔衍看向院中,“崔昭呢?”
丰水放下笤帚,三两步上前:“娘子没出门,明日要开宴,老太君就把家中女眷叫去说话,她也去了。”
崔衍这才想起,明日要请王氏到府上赏花。
他顿了顿,点头:“知道了。今日我不在府上,有没有人送东西来?”
丰水点头:“有的,送了一个不小的木匣,是给您的吗?”
“不是,晚间把匣子给兰心吧,里面的东西是给崔昭的。”
“是。”丰水又问,“公子,要用箭吗?”
崔衍沉默片刻,竟摇头:“不必,今日如何?”
丰水从善如流:“娘子今早又晚起了,不过不像是赖床,她一起来就打了几个喷嚏,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我问要不要请大夫,可娘子又说无事,身上也不热不痒的,不用请。”
“今日温书、做题、写赋文,一样没落,照样嘀咕了您几句,说的却是今日的题太简单,写着没滋味。”
“餐食的话,都按您说的改了,今天素淡一些,娘子倒是喝了两碗百合莲子汤,但其余的吃得不多,拢共喝了三壶茶。”
闻言,崔衍停下脚步,侧目看去:“这两日夜里让兰心关好门窗,她喊闷也不要开,另外煮些姜茶,她应当是有些受凉了。”
丰水不解:“可是娘子看着挺精神的。”
崔衍走到屋中,脱下衣衫,换上常服,只道:“她向来如此,正是因为身体好,才只是受凉,而非风寒。
这两日看周大夫有没有时间,有的话,请他来看看。”
“是。”
丰水应声后,欲言又止:“打喷嚏的事,公子还是假装不知吧,娘子今早特意叮嘱,不让告诉您,说了就露馅了。”
崔衍穿衣的动作慢下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刘主簿的话。
“这个年岁的孩子,都是半个大人了,心里很有主意,千万不可对着来,有时候该放手,就适当放手。”
“少卿大人,你也不过大她五岁,还很年轻,又怎么会不懂少年人的心思?
我们老了,十六岁已经太遥远,但你还近,好好回忆过往,应当就能理解了。”
想到这里,望着镜中的自己,崔衍一时有些出神。
他的十六岁——
他的十六岁,或许也不大能理解。
他十六岁时,崔昭正好十一岁。
这是个很奇妙的年纪。
她开始快速抽条,个子长高了、力气变大了,但心智没有变化,还是孩童心性,和小时候一个样。
她仍旧看不惯这陈规烂矩的世家生活、看不惯不把人当人的祖母、看不惯人人都戴着假面。
她就像这古朴深潭中的一团火,来的那天就在燃烧,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见熄灭。
大伯母说,她不愧是母亲养大的,说话做派简直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但那时候,崔衍看着她,却从未阻拦,他心中隐秘地想,闹得再大又如何?
正因为这些陈规烂矩,其他人再觉得她出格,不是也得忍下吗?
不敢推破,那就忍着吧。
那时候,祠堂就是崔昭的第二个家,她被罚去反省、禁闭抄书,他则去担保捞人,如此反复。
十六岁的崔衍,一边忙着准备科考,一边要照顾崔昭,哪里顾得上少年春情,更别提心思萌动。
他的精力只能分作两份,小份给科考,大份给崔昭。
可以说,除了科考之外,他的整颗心几乎都悬在了崔昭身上。
还没来得及蠢蠢欲动,便中了进士,成了状元,在一番喧闹与嘈杂中,跨入更深更静的官场。
他几乎没有这样躁动又迷茫的少年时期,即便回到过去,他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依两人所言,他应当要适当放手的。
可什么才是放手?什么程度才算放手?
他从没拘束崔昭,她想做的事,他也未曾阻拦,就连去考太学,他也为她作了保。
如此,还要怎么放手?
崔衍目光一转,看向窗外树影,陷入某种沉思。
不一会儿,院门被猛地推开,只听脚步,也知道是崔昭回来了。
“崔衍!崔衍!”
她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由远及近,疏旷开朗,没有半点阴霾。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崔昭是不同的,她不像任何人。
刘主簿说的或许有理,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又怎么能用他们的儿女做模板,将崔昭框在其中?
他并不认同吃一堑长一智,更不乐见崔昭摔跟头,至少,现在还没到放手的时候。
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如何,她有了秘密又如何?
这不代表脱轨。
他应该再耐心一些,等她愿意开口的那天。他终究是她兄长,有些话不对他说,又要对谁说呢?
再等一等,崔昭仍旧是需要他的。
崔衍终于思考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萦绕心头的困惑霎时解开。
隔窗看去,便见崔昭向他奔来,一如既往。
她人还未至,清脆的声音便率先传来。
“崔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