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的书》君故沉吟

6、黄昏 一个小时的

　　铛～铛～铛～
　　钟声敲响后，落下的尾音不是休止符，而是短暂自由的欢声。

　　君故吟目睹时针正中的朱砂指向“伍”，随即下方钟摆的震动幅度陡然提高，钟响的声音于虚无中传出，响彻整个筒子楼。
　　在离钟最近的地方，君故吟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多此一举。
　　钟声并非如水面推开的涟漪一般在空中扩散，随距离增加而逐渐削弱，而是平均地作用于楼内的每一个地方。
　　那一刹那，她看见了钟声划过的痕迹。
　　如风般不可抵挡。

　　难道整栋楼内没有其他计时的工具？
　　念头一闪而过，门外的行人踏着钟声离开。
　　吱呀一声，半掩着的大门从外面被彻底推开。
　　目送着最后一个维修人员离开，单良拎着一个食盒进门。
　　“吃饭了，双双。”老人喊了一声。
　　君故吟从躺椅上翻身下来，走到单良身边，盯着食盒眨巴着眼。
　　“今天是水煮面，这还有碟油煎豆腐。”单良搬过一张条凳，压着一边让单双双坐下来。确认对方的安全后，再松开手。打开盖子，把碗筷端出来。
　　君故吟拿起筷子，夹起面条，试探着看向单良。
　　“双双吃吧，爷爷先前就吃过了。”
　　君故吟心下叹气一声，收回筷子，低头吃面。
　　先前自己看得清楚，这一群人来回一趟手上除了本子和笔什么都没有。
　　这个食盒来得蹊跷。
　　另外，单良上一次出门时带走了簿子，回来时他身边什么也没剩下。
　　这种登记簿子属于门卫，被外来人员带走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不是看见了他袖子上的油画棒颜料，自己可能还要再怀疑一下来人的身份。
　　是不是真的爷爷先不论，是不是门卫更关键。
　　那一点红色，是趁老人给自己扎头发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反正自己是个小孩子，很多行为都可以自动合理化，最重要的是自己并未在单良身上感觉到恶意。
　　至于先前就吃过了这个说法，可信度不高。
　　五点钟吃晚饭说实话有点早了，君故吟第一次看时间是四点二十，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况君故吟无从得知。
　　楼道里有一家专门负责做饭吗？
　　还是边走边吃？
　　不过这一小碗面，确实只是一个小孩子的份量。
　　犹豫几秒，君故吟还是选择了吃。
　　不是相信眼前的老人，而是在这个形制传统的食盒上，君故吟发现了阴刻的花纹，秦汉祥云。
　　不同的花纹代表了不同的含义，在书的世界，这句话是可以奉为圭臬的。
　　比如，写有规则的地方一定会出现山云环带，而如鸣岐凤鸟、兽面饕餮一类往往与驱邪镇凶相关。
　　本身不一定具备什么能力，但可以叠加相应的Buff。
　　而秦汉祥云，代表了吉祥。
　　能不能吃上饭，饭能不能吃，这是每一个打开书的人都会面对的问题。
　　或早或晚，终会面对。
　　凭毅力扛饿是不行滴，沉浸度会涨。
　　动作，表情，食物种类……都可以成为下决定的关键。至于拒绝或许同意的后续发展，那就各凭本事了。
　　当然，能把地沟油当白开水喝，安眠药当糖豆磕的人才不包括在内。

　　眼下正是一个机会，上楼的机会。
　　乖乖放下碗筷，在单良拎着食盒要出门的时候，君故吟果断的扯住对方的袖子 。
　　说不了话也有好处，多说多错，反而会增加疑点。
　　而一个动作可以延伸出多种表意，全凭对方去猜测。
　　无形之中可以为自己开脱。
　　“那就一起出去吧。”单良看了一眼单双双，又看了眼钟，选择了松口。
　　君故吟跟随他的目光看向钟，五点一刻。
　　时间很关键吗？
　　君故吟在心里再记上一笔。
　　单良同意最好，不同意自己亲自偷跑出去的可能性不大，这铃铛着实碍事。君故吟不是没考虑过扯下来，然而，摘不下来。就跟长头发上了一样。
　　当然，凡事都是相对而论的。因为铃铛的存在，单良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一路上，君故吟安静地跟在单良身后，着重看了一下过道里的小广告。
　　一眼看去，小广告少了许多，看上去只剩下了一层，也新了许多。现在小广告的密度只能勉强遮挡住墙上的东西。
　　从边缝里隐约能看出些错落的线条。
　　看来入夜后要找个机会跑一趟了。
　　过道略显逼仄，单良将食盒放在102门口后，空着手依旧走得很慢，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下单双双有没有跟上来。
　　这给了君故吟机会。
　　一张张扫过去，开锁的，疏通下水道的，说媒的，丧葬的，和先前看的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君故吟指尖扫过广告纸。
　　这纸张的材质，触感上竟然和报纸没什么两样吗？
　　而且，这下面居然还有重叠的广告。
　　记下位置，君故吟快走两步，跟上单良的步伐。
　　已经到楼梯的另一边了。
　　楼梯两边都是空房间，不过每个空房间门口仍然都摆了一个食盒。食盒大小不一，上面的纹样也有所不同，是地纹云雷。
　　且不论这种青铜纹饰是否可以随意使用，单就在普通的食盒上刻这种花纹，君故吟回忆了一下，地纹云雷的寓意是——祈求神灵庇佑、驱邪避凶。
　　好的，再记上一笔。
　　话说回来，一楼这么安静的吗？楼上的脚步声就没停过，没道理一楼住的人最少吧？
　　脚步停下，在106，这也是个空房间。再往前就是公共卫生间了，这里也没有镜子。
　　这里的光线也更为昏暗。
　　提起门口的食盒，单良掂量一下份量，继续往回走。104和105都有人家，食盒上刻着的一律是秦汉祥云。
　　君故吟见状，主动从单良手中试图分担一下重量。
　　“不用双双帮忙，爷爷还没那么老。”单良笑了一下，拒绝了单双双的帮助。
　　君故吟没有再强求。
　　“刚才那两位叔叔，都在一个工地里干活，人老实，肯干，也都是挺好的人。”单良自顾自的絮叨。
　　君故吟沉默地听着。
　　说实话，没太看出来。都关在房间里不出声。也是，工地上干活的，做一天工，拿一天工钱，歇着等于没钱。独身一个还好，如果家里还有老人小孩，确实是个大问题了。
　　对此如何不沉默。
　　这样看来确实是很好的人了，没有骂骂咧咧，也没有将负面情绪对向别人，只是沉默。
　　“上楼前小心点。到了楼上要跟紧，别跑丢了。”单良提醒，将食盒都放在102门口后，伸手牵着单双双上楼。
　　君故吟点头，在单良身边小幅度张望。
　　“这家姨姨和楼下的叔叔在一个工地打工。饭烧得好，人也大方，这栋楼里就数她最热情了。”
　　“这家的小姑娘年后就嫁人了，楼里的大伙都把着关。”
　　楼梯另一边。
　　“这家住的也是个女娃娃，聪明，水灵，人也很好，有本事。”
　　这是君故吟在进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见同伴，慕歌。
　　音容皆有变化，唯有手腕上的五色绳能证明身份。
　　交换过眼神，确认下身份。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这家三口人，两口子人都不坏，就是都以为对对方好，对孩子好，忘了对方的感受，让孩子遭了老罪了。”
　　男孩手上还拿着半只刚捡起来的油画棒，君故吟看过去，迎上了对方挣扎中带着些微期待的目光。
　　对方认识自己。
　　二楼食盒的花纹和一楼的规律一致，一家只有一个食盒，数量和人头无关，只在大小上存在差异。
　　三楼。
　　“这家大娘有一手好绣活，能吃苦，可怜家里还有一个伤了脑袋的儿子要照顾，老伴前两年就走了。”
　　“这家老汉是个水电工，家里娃娃也争气，就是没苦硬吃，大夏天的还要去上工，几个孩子劝也劝不动。”
　　“这是两学生，娃儿上高中了，也是辛苦，天天学到半夜。这几天休息休息也好。”
　　这个背对着窗学习的人是风寄雪？
　　君故吟看见了他的五色绳，不过对方并未转身。
　　他经历了什么？
　　似有所感，少年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问题不大，还能认出来。
　　那就是主动选择了提高沉浸度来换取暂时不暴露。
　　对于一开始就要面临对自己身份熟悉的人这一情况，这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只要能承担起后果。
　　君故吟也考虑过这个方法，毕竟一个小孩子，在这样的楼里居住，是一定会有监护人陪同的。
　　不过在发现自己不能说话后，君故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不划算。
　　不如选择清醒。

　　单良一路走，一路絮絮的介绍。
　　君故吟一路听着，终于把人员关系捋清了。名单上的对应关系也终于确定了下来。
　　空房间一楼有三间，102、103、106；二楼一间，205；三楼也是三间，302、303、305。
　　慕歌在203，角色身份周晚，独居。
　　风寄雪在306，角色身份应该是林枫，开门和单良打招呼的是乔远方，两个人是同学兼舍友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204的小孩子，应该是叫程楚，应该和单双双认识。
　　另外，单双双的油画棒可能来自于他。
　　人际关系之后，就是，上面的墙壁并没有张贴小广告，也没有出现涂鸦。
　　不过也可以理解，涂鸦大约来自于单双双，可能里面还有程楚的份。
　　等到食盒在102门口堆成小山，回到101时已经是五点四十五分了。

　　铛～铛～铛～
　　钟响三声，指针向“陆”。
　　黑夜转瞬间吞噬了黄昏的余光。
　　在单良催促下结束了洗漱工作的君故吟目睹了座钟的消失。
　　就像是浸入了黑暗，了无痕迹。
　　喧嚣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