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双魂劫》观如镜

12、水镜旧忆

　　试炼之地内，一个少年正慌慌张张地抱头逃窜。尽管他使出了最低阶也最基础的法术进行抵御，但仍是微小甚微。

　　“咦。”

　　本在对他进行攻击的魔兽之首幻化人形，变作个身着紫衣的女子。她手中魔气四溢，却并未将它们施放在少年身上，而是反向以魔气疗愈他身上的伤。做完这一切后，女子并起两指对余下魔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所有魔兽离去，女子方悠悠道：“你知道试炼之地是什么样的地方吗？就你这一身修为，真不知圣子是怎么看上的。他有没有告诉你试炼之地有多少关？”

　　年幼的君淮壑摇了摇头，低低道：“我不知道。”

　　女子微嗤一声，“也罢，也罢。我就当做个好事咯。试炼之地有四关，噬，杀，残和毒。我听说还有隐藏的关门，叫作幻，是幻梦的幻。我呢，是噬关的领头，叫姣娘。要想通过我这一关，只有将我与其他魔兽吞噬入体内，融为一体。”

　　……怪物。

　　年幼的君淮壑瞳孔微睁，恐惧地后撤了几步。

　　他不敢想象把他们吞噬进自己身体里，会是怎样。他自己还会不会是他自己。

　　“你可以跟我这么耗着啊，我活得年岁比你久，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昏睡了很久，直到试炼之人的到来才能将我唤醒。只是我哪一天按耐不住了，想要把你给吃了，你就会死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我想圣子大人应该也没有告诉你，即便你过了我这一关，其余关只会更难，途中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你没有休歇的时候，要想活命，只能向前。而吞下了我与其他魔兽，也得看你体质能不能承得了。不能承受的，会丧命，而能承受的话，我与他们的修为悉数归你，我灭后自会有新的魔兽与魔兽之首代替。”

　　姣娘不紧不慢弯下了腰，伸指戳了戳年幼君淮壑的脸，笑意盈盈。

　　所以如果自己吃下了他们，他们就会死。年幼的君淮壑不住对姣娘怀满同情，小声道：“没关系的，我可以陪你一小会儿再走，只要你不杀我。”

　　姣娘倏得一愣，认真打量起了年幼的君淮壑，突然就感到头一阵钝痛，有个声音在不停说着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你就能恢复自由！

　　姣娘的眼骤然变得赤红，原形显露疾速朝年幼的君淮壑逼近。而原本已退下的魔兽再度包围了年幼的君淮壑，使他避无可避。

　　在血月升起后，年幼的君淮壑发觉他们的眼睛在逐渐变得黑红，像是被魔界某种禁术所束缚而受到了影响。可自己身上的修为并不足以为之相抵，莫不是真要丧命在这种地方了。

　　年幼的君淮壑不甘心地想以术法遮住那轮血月，却是徒劳无用。他能感受到姣娘与其他魔兽身上的怨气在以一种追风掣电的速度疯狂滋长。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恍若是被什么人附身一般，僵硬地垂下头，身体却漂浮半空，一展五指施放出的魔息滚滚形成黑气囚笼，把所有对他有敌意的魔兽尽数束缚在内。

　　“不为我所用者，死。”

　　伴随“死”字的落下，姣娘与其他魔兽的法力被强行剥离出体外，尽数归至年幼君淮壑的体内。

　　但承载了数万年的怨气与魔气又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吸收。

　　而恢复了一丝清明的姣娘连连拂手以密钥打开了关门，气若游丝地道：“趁着……还在，用它冲出去……”

　　不待年幼的君淮壑脱离出混沌之中，噬关所有魔兽皆灰飞烟灭。他也被一股力生生拖扯进了杀之关。

　　杀戮关门一旦开启，同族相残，不死不休。

　　年幼的君淮壑不受控地在里面大杀四方，双手沾满了鲜血。直至气力全无，才浑浑噩噩到了残之关。

　　残之关与杀之关不同的，便是残关里全是魔界同族。有的是刚出世的婴孩，也有垂垂暮已的魔界老人。而杀之关虽也混杂了魔界同族，却并没有残关那般多。而在残之关里的魔界同族相互残杀，生吞同族血肉直到只剩白骨。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足下踏过的地方都浸上了血。风里也是刺鼻难闻的血腥味。

　　“血……好多血……”

　　年幼的君淮壑垂首看着满是殷红的双手，几近呼吸不过来。他眼见同族相残，魔界之人在人食人，却只能呆愣地直戳在原地不动。他知道的，他的怜悯与慈悲在试炼之地是可笑至极，但他的心在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他好想……

　　好想改变这一切。

　　魔界的生存之道为何只有同族相残这一条道可行。

　　若是通以此关并非只有弑杀干净所有同族，他想以教化劝服他们。

　　可望向他手里的血，年幼的君淮壑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又有些难过。他已经当不了什么好人了吧，因为他在杀之关门里也杀了同族和魔兽。是他自己没有本事，没能脱离出混沌识海，只能在里面看着自己在杀之关里杀人如麻，却挣脱不了。

　　他又算什么圣人，他也杀了同族的人，也破了长久埋藏在心底的最后一道界线。

　　可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来帮他，没有人告诉他，也许他是没有错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哪怕让他的舌头都发了烂，哪怕让他……真的会死在这里，他不想再看见同族相残了。

　　年幼的君淮壑抬眸走向了还在争抢分食同族残枝的魔界之人，眼底泛起了痛苦与哀伤，还有执拗的决意。

　　他在心里暗道，若是真死在了这一关，便算作他对不起圣子大人，也算作是他自找的罢。

　　却在不远处有一股幽香袭来，谢曲夙忽而发现有一个与自己气息相近的半神在向他靠近，迟迟想到了一件事，便是崇顺曾告诉过她，她曾被封住记忆历过一次劫。

　　崇顺管此劫难，叫做情劫。

　　她的是过了，可另一位却没有。

　　君淮壑突然也想起来了。

　　他们都说，神祗被天道所缚，一个个自以遵循天道就是他们的使命。殊不知真正的天道不过只是崇顺的一句话，就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崇顺对他说，他是有同族的。所以他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却被告知命里犯煞，注定只会为祸世间，带来不幸。而他若是想逆其道而行之，则会使阿姐沦入恶。

　　所以他竭尽全力扮演好他命里躲不开的恶，也是为了不愿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报圣子恩，取断路剑，成圣子。却没有想到过自己体质变成这样全是前圣子为了摆脱反噬给的。

　　都说回头是岸，可岸又该在哪边。

　　那半神生得一脸慈悲相，眉间有朱砂痣，形貌与观音很是相像。

　　她像是刚来的，一脸惶惑地问他说：“此地是何处？”

　　谢曲夙不解为什么会一片模糊，就连她的声音也是模糊的，全然看不清。

　　她想了想，觉得既然被封住，必然是有缘由的，兴许与她的情劫无关，说不准是人家的一段伤心往事，又何必费神力去查明。

　　崇顺也告诉过她，她只是与一个凡人有过一段情劫，仅此而已。

　　原来是崇顺，又是崇顺啊。

　　君淮壑自嘲地勾起嘴角，慢慢想到了他对他的吩咐。

　　她失忆了，不记得这些了。

　　别让她回想起来。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帮你过了试炼。”

　　半神用的法术是中阶的，算不上高明，年幼的君淮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有自创术法的能力，但他选择了隐瞒。

　　约莫是一个渡劫的神仙，还是不要去打搅好了。

　　不多时，试炼之地的魔兽就被扫空了，她为了帮他，甚至使出的术法都是效仿魔界的。

　　“……”

　　年幼的君淮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位……”

　　“你可以叫我姐姐。”她说，“我应该不是你们魔界的，有一只凤凰用镜子和我通过话，说我在历劫，然后就杳然无踪了。我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了，倘若我恢复记忆还能记起这一切，我想我会想办法带你走的。”

　　君淮壑道：“我可以记你一个法术吗？我可以记很长时间的，百年，千年，我真的可以记下来的。”

　　半神对他道：“好，我教你，莲心咒。这个咒法可以让他们改邪归正，也可以帮你混淆视听，所以是咒法，但不要用太多次，就当作是我们的初见面的礼物吧，当是平安符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地，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生生拉扯走了，徒留年幼的君淮壑愣在了原地。

　　她好像在临走前，偷偷送了他一些神力进去，平复了他的灵台，就好似是在修补。

　　“我会找到你的，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我都会找到你的。”

　　……

　　谢曲夙欲言又止，还是笑着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你的情债。所以你不过是想恢复从前而已，又何来的心魔，不会是把我当成是她了吧？”

　　君淮壑也笑了笑，道：“曾经有过一个神仙，他说若我想恢复从前，就得先寻神，皈依神，最后才能成神。我在那时就很不屑，现在也不例外。不论成什么，我都还是我。不是吗？阿姐。”

　　心魔幻境渐渐坍塌，最终带着他们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谢曲夙道：“我倒是看不出来，你呀，像极了一个无赖。你的一体双魂，可还有能治的法子没有？不如我帮你查查，看看那位救过你的半神究竟是何许人士。”

　　“哦？阿姐要来查我了吗？”

　　“我倒是不顾忌世人的眼光，只顾忌你的，阿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所以阿姐，那位半神是谁我并不在意，我想追随的，只有阿姐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