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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地维绝,天倾西北”(1) ...


  •   刘恒这孩子是如此沉浸在屈原为其所展示的地球往事,以至于迟迟没有意识到:
      跟他前后脚的若敖氏父女,竟然迟迟没有登上凤龙台!

      事实上,在整个演示过程中,若敖长和灵均一直在攀登凤龙台的台阶;
      并不是父女俩攀爬了这么长时间,而是刘恒所经历的小半天时光,对他俩来说只有一瞬间!

      父女二人其实一直紧随在刘恒身后,然后就见到一束强光,从展开来的庑殿顶射下来;
      紧闭双眼、四肢瘫软的小伙被这光硬生生提拉起来,双脚离地就这样悬在空中;
      若敖氏父女连忙上前,四手并用刚刚将刘恒稳住,可那下照的光却忽然消散了。
      刘恒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原本完全展开的庑殿顶重新缓缓合拢;
      就连托起神庙的高台,也缓缓收回了台前的阶梯。
      整个凤龙台已经向问求者袒露了宇宙的秘密,完成使命后便沉入山体里的矿道之中。

      情急之下,若敖氏父女协力抱起一百多斤重的刘恒,飞奔下梯;
      然后一步跨越最后几级,平安落在族人中间。

      那么,刘恒刚刚在凤龙台上经历的,仅仅是一场梦吗?
      那以灵魂形式存在的屈原大师、那宇宙的诞生与演化、那从银河到地球的众神之战,
      难道仅仅是在被奇异光束的照射下,小伙子脑袋里产生了一系列幻象吗?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刘恒本人还是旁人,都无从分辨这一切究竟是真实与幻象——
      直到,徐徐的夜风将刘恒的鹿皮袍下摆撩了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一柄由两条红条螺旋缠绕而成的剑柄,就掖在男孩的缠腰布中!
      ……

      在那顶充当了洞房的帐篷里,刘恒半昏半睡地瘫躺着。

      迷迷糊糊之中的他,能隐隐察觉那夏日的骄阳,透过一块块被缝合起来的麋鹿皮,照到了自己身上,把头晕口渴的自己烤得更加燥热不安;

      转而,又发觉环境暗了下去,身旁点亮了一根根红蜡烛,而阵阵夜风则探入门帘,送来了苦盼的凉爽。

      还有就是,刘恒分明感受到,在这方蜗居之中,还来回走动着另外一个灵魂,也跟昏迷中的自己同呼吸、共命运。

      在经历了至少两次明暗交替之后,刘恒终于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帘。
      周围,若干红蜡烛摇曳发光,但皮质帐篷上也从外界透进了淡蓝色清光。
      漏进来的风不仅是凉爽,甚至带上了些许冰冷,让小伙子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毛被。

      室内的装饰,依旧是洞房之夜种种五彩斑斓的红色;
      而一个翘着马尾辫的婀娜背影,正跪坐在猩红色的地毯上,埋头在木盆里透洗着一条白花花的毛巾。

      “灵均姑娘!”刘恒脱口而出。
      睡了两天两宿,男人的咽喉早就被浓痰蒙住;
      一个原本悦耳之至的名字,被叫得十分沙哑,音质就如同鸣的锣、响的钹。

      不知是不是感觉被怠慢,灵均没做出任何反应,头也没回一下,而是麻溜地把手巾透完,攥着它转过身来。

      她也没有站起身,而是在回避目光的同时,“膝行”挪动到了刘恒所在的竹席上,掀开毛毯,将又出了一晚上臭汗的男身用湿毛巾擦了一遍——
      驾轻就熟,十分到位,却也没有带上太多的感情,就仿佛在机械地擦拭一具刚刚猎获的鹿尸。

      刘恒一双大得放光的眼睛并没有回避,而是全程盯着对方那木然的面庞;
      见原本偏棕褐的健康肤色,此时显得如其手中毛巾那般苍白,活脱脱一副因为保存不当而褪了色的美人图。

      “某从凤龙台上跌落,”刘恒看着对方,提高音量道,“昏迷这两天两宿,是姑娘一直在照顾某吧!”
      “在下真是感激不尽呢!”他哽咽着把话说完;
      眼眶中打转的热泪,也将那黄澄澄的眼眵浸润了。

      听到这,灵均总算有了反应;
      就见她白了男人一眼,伸手过来,将毛巾一角刺入男人的眼角,将之前没注意到的眼眵给擦掉了。
      大概是为了擦干净,那能够熟练搭弓上箭的右手,使出了很大的力道,把男人的两眼被按得发花。

      小刘只能在心中自言自语了。
      “按照若敖氏的习俗,”他想道,“她与我已经结为伉俪,共处一室也是理所当然。”
      “遗憾的是,”他心里不甘,“‘新娘’与‘新郎’之间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未等这位便宜丈夫看够想通,灵均已经做好了工作,便随手将湿巾投入水盆;
      端着盆子站起身来,扭了扭酸麻的腰肢,躬身出了帐篷,消失在朦胧之中了。

      刘恒望向不晨风吹拂的门帘,依旧无法释怀。
      “大概,”他继续合计,“对于灵均来说,无论是‘洞房’还是‘同居’,统统是在完成若敖长交给她的任务,是每一名若敖子为了在林莽中生存所不得不做的苦差。”

      想到这里,刘恒仿佛知耻而后勇,便一咕噜从江南特产的赤竹席上,爬起身来;
      先取下挂载幕布上的鹿皮袍子,套头穿在身上;
      再抓起放在枕边的那柄双螺旋剑柄,别在了缠腰布中;
      然后出了帐篷,赤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徜徉着。

      一轮旭日,此时仍藏在后山腰;
      林中的若敖氏驻地,笼罩在比暮光还要诡异的晨曦之中。

      全族的若敖子们,远在天不亮时就已经开始劳作;
      而当新闻人物走出帐篷,就立即如旭日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感到惊愕,族人们攀谈的声量大到让刘恒也听得清楚,进而感到哭笑不得。

      “你看他腰间那件怪家伙,”若敖子们交头接耳道,“自从武王伐纣,小邦周克大邑商,就开始流传着预言:谁能从‘地簋’之中拔出朱雀剑的剑柄,谁就是神州未来的‘经国者’!”
      ……

      刘恒喝了点水,也没怎么吃饭,就这样挨了一整天。

      到了凉风徐徐的黄昏,全族便再此围坐在篝火旁,听“经过者”讲述自己在凤龙台上所见所闻——这次,小伙子是自愿地。

      刘恒滔滔不绝讲述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总结道:“我现在知道女娲方舟所在的‘新月之尖’就位于汾河平原北缘,也就是位于故赵陪都太原城的附近!”

      “至于如何进一步缩小范围,”刘恒一双剑眉又拧了起来,“屈原大夫只愿意透露,女娲方舟的停泊地是一条‘连结了长江、黄河’的山谷。”

      “什么意思啊?”人群中一个声音喊道,“如果说有一条山谷连接了长江、黄河这两条大河,那么它只有可能位于昆仑雪山之巅,连接了彼此相近的两个河源。”
      “可你又说,”声音继续质疑,“‘新月之尖’确定是在晋中晋北一带,那怎么可能会有‘连接长江黄河的山谷’呢?”

      刘恒看过去,见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若敖长的儿子、也就是灵均的哥哥:正则。
      此时,正则正盘坐在父亲身旁、妹妹身前,代表所有若敖子向刘恒这个外来户发问——
      在一百多人的部落中,正则无疑是最有条件和潜质继承族长之位的。

      “我不知道,”刘恒一摊手,“在凤龙台上,当我追问能否进一步缩小女娲方舟之谷的方位时,屈原大夫只给出了上述答复,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便只能将三闾大夫出的字谜留在心底,不再难为已经言无不尽的刘恒了。

      然后,全体若敖子进行了投票,最终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
      即可护送这位被神剑朱雀剑选中的“经国者”北上,进入大秦帝国,进而帮助他寻找并且抵达那条所谓“连结了长江、黄河的山谷”!

      投票通过之后,若敖长便清了清嗓子,向全体若敖子发言。

      “在屈原生前的最后一晚,”若敖长的讲话是从往事开始的,“在凤龙台第一在《九歌》的召唤下开启之后,三闾大夫给我们若敖氏留下了《九歌·山鬼》之中的半联漏句作为谜语。”

      “我们苦等了近一个世纪,”老族长继续说,“终于等到刘公子携带泰伯众的复原竹简而来!”

      “现在,”头人接着说,“屈原大师从死后的世界,向我们发来了一条新的谜语!咱们若敖子需要拿出跟上次同样的耐心和热忱,帮助刘公子解答它!”

      若敖长表达了解开屈原留下谜团的决心,部众们便纷纷附和起来。
      有的喊:“归来兮!”
      有的叫:“魂兮归来!”
      有的则呼唤:“归去来兮!”
      这些,都是若敖子们日常提到故三闾大夫时随口做的呼告:
      为了就是,一声声召唤屈原的魂灵不要四处游荡,而是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刘恒坐在众人中间,偷摸地看向若敖长身后,看向他心爱的灵均姑娘;
      见到火光映衬下的她,也随其他若敖子呼唤起来。
      尽管知道她这样依旧是在应付公事,但多情的刘恒不由得在心中生起十足的欣慰。

      直到,刘恒游移的目光触碰到了人群中那个叫“於菟”的青年;
      对方看回来的眼神,那份独属于情敌之间的仇视,真的可以用“虎视眈眈”来形容!
      ……

      前两天捕获的鹿肉,充作旅途中的干粮;
      整个若敖氏部族收拾行装,骑上一匹匹俊逸的滇马,离开了已经收容他们四百多年的江南大地。

      “我们会避开大路,”若敖长跟刘恒解释进入大秦的路线,“向北穿过武陵山、巫山、秦岭,抵达渭河平原。”

      “那么,”刘恒思索着回道,“若敖氏手里有这整条路线的地图吧?”

      “有的,”若敖长点头,“但就算不看地图,族里很多人,包括老夫本人,年轻时都曾往返于天珠城与中原腹地之间,都曾行走过这条跋山涉水之路。”

      “是啊,”刘恒回应,“咱们要走的入秦之路穿越了一道道荒山野岭,虽然难走,但可以完全避开沿途的秦朝关卡——嬴秦可是从昭襄王那会儿就统治了巴山蜀水凄凉地的。”

      “而即便是在今天,”族长接过话茬,“大秦帝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赤县神州的地理,依旧是亘古未变。”

      刘恒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凤龙台上的所见,进而感慨万千:
      自从有人类那天起,神州大地的山川风貌的确没有经历太大变化;
      因此,若敖长完全可以凭借着祖辈传下来的地图,从汨罗江流域一直向北翻过崇山峻岭,抵达大秦帝国的核心,渭河平原。

      但是,如果把视角拉到“大洪水”过后的六千五百万年,那么整个地球都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巨变!

      具体到神州大地,正是当年叛乱失败的共工,卯足了劲的那当头一撞,产生了连绵不绝的动能:
      这让神州的大西北渐渐隆起为雪域高原,成为长江、黄河的起源;
      而让东南方愈发凹陷,成为了神州大地几乎所有河流“百折必东”的归宿。

      华夏的先民自然没有经历远古地球的大事件,但是他们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上古秘辛;
      然后,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记录了六千五百万年前那场大灾变: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
      “天柱折,地维绝。
      “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
      “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

      “等走到人口稠密的地带,”族长打断了刘恒的冥思,“咱就找个集市,将部落的金银珠宝换成大秦帝国的通用钱币,然后购买当下流行的衣裳。”

      “公子不是说过,”若敖长继续唠叨,“如今的大秦已经很少看到华夏传统的上衣下裳、襦裙深衣了。随着客民的大批涌入,大秦百姓也习惯穿希腊式的服饰。”

      的确,一行人出发时只能穿着森林里唯一能获得的衣服:
      剥下鹿皮,然后用多种矿物制剂使毛皮鞣质化,从而制成各种款式的鹿皮袍。
      假如若敖子们穿着这身进入大秦帝国的市镇,就算没有引起官府和方阵士的怀疑,在大秦普通百姓看来也会觉得格格不入吧!

      “好的好的,”刘恒心不在焉地附和道,“这方面我在行。到了集市上,我可以给大伙当向导!”

      在旅途中,刘恒不再披上洞房花烛夜的那身鹿皮袍,而是取回了自己的绛红色短褐,就是泰伯众赠送给他的那套。
      他从凤龙台上带下来的朱雀剑柄,连同其他若干重要物品,都被刘恒放进了斜挎在身的麂皮包。

      考虑到一身大红过于显眼,更容易被在白天巡逻的秦军维摩那发现,刘恒又在短褐外面套了一定灰色的斗篷;
      在炎炎夏日之下的跋涉中,小伙并不担心穿这么多会热得慌,因为泰伯众的短褐集成了星际科技,能够让穿着者保持最佳的体感温度。

      甚至,刘恒骑着的马匹也是虞王殿下赠送给他的两匹滇马之一;
      只不过,崎岖的山路是没办法驾驶马车的;
      故而泰伯众的那辆马车就只能被拆掉,当成夜晚取暖用的柴火。

      若敖长听刘恒胸有成竹地说,他会轻松玩转大秦帝国的集市,不由得又放心了几分。

      只不过,老年人嘛,考虑问题往往十分周全。
      “但是老夫想,”若敖长皱眉道,“咱们进入大秦境内之后,倘若真的遭遇了官兵盘查,应该如何应付?”

      这时候,刘恒已经从方才的走神中恢复过来。

      “这其实好办!”他胸有成竹说, “你们不要开口说半句话!我会跟方阵士说你们其实是来自西南‘苏洛斯郡’的商旅:不仅不会讲希腊语,而且中原官话也不太会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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