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一 天色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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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欲晚，飞雪欲来。
沈追拿起酒杯，斜身倚靠酒楼厢房的窗边，听着身旁好友谈笑，稍稍侧目，瞥见了一点雪中异色。
那人黑发如瀑，似乎是刚走出茶楼，便撑起伞站于石阶上，外袍遮掩下微露了些面容，白衣鹤氅，身姿清瘦，眉目清冷如雪，快与周围融为一体。
沈追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眼神很微地眯起——那身影，似曾相识。
随后只见那人无意般对上他的目光，怔愣一瞬，转而眸光冷淡地扫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他放下酒杯，目光还停留在马车消失的地方，倏地笑了，念念不舍地收回了视线：“今日酒喝的有些多。”
“怎么？往日对壶吹也不见你说多，可是为什么事所困了？”秦樾稀奇道。
沈追摇晃着手中刚刚饮尽的空杯，眸光微闪：“无事，只是方才看到外面有个人……”欲语未完时，他微妙地停下，可能是在思索，脑海中找寻接下来要说的词句。
“什么人能引起你的注意？你阅人无数，那人得多好看？”一旁的赵远兆扬眉打趣道。
年少才晓人事，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况且世家子弟方懂阴阳调和之理，讨论话题时所说所想，自然大多会往情爱风月去。
他神色柔软，眼神望向窗外，又端起一杯酒，斟酌字句后道：“一个……清冷美人。”
赵远兆来了兴致，追问道：“谁啊，看出来哪家的姑娘没？能被你这么一说，我可真想见识。”
“美人无论男女，你怎就知道是女子？”沈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是官家千金，也不是市坊姑娘，能看出是个男子。”
秦樾面上有了明显的震惊：“男子？！你可认得出是哪家的？”
他一眼便辨出那人多半是世家公子……沈追轻晃酒杯，似在思索：“瞧起来像块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或是顾家的公子。”
承恩将军顾洵是出了名的教子有方且严。经他之手，膝下两个儿子无一不知书达理，举止文雅，礼数周全，不过均寡言疏离，少与他人交谈。恐怕是因为有其父必有其子——顾洵尚是如此。
多有赞叹二子皆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的言论，却也有人道顾家人心气傲，眼高于顶。
“顾杉还在边疆，那便是顾二公子吗？全宁国出了名的才子，样貌出众，在江南呆了十多年，三年前才接回来的。”一旁默默听着这段谈话的童愈插口道，“能让你关注上的，估计也只有他了。”
听到这里，沈追晃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三位朋友。
“若真是他……倒是不好接近。”赵远兆犯难，“这顾蘅向来为人冷淡疏离，鲜少出门，因而京中好友极少，想认识怕不易……”
沈追目光微沉，眼里似乎蕴着踌躇，片刻后轻笑一声：“不难。”
“不知，顾二公子有无婚配？”
“没听说过，应当尚未定下。怎么？你对顾蘅有兴趣？”
“自然。”
“……真要这么做了，国公会气得去断你的腿。”赵远兆扇子收合，支着下巴，“若你执意倒不是不可，但传闻顾蘅来京三年，从不见与谁交好，兴许难办。”
沈追起身，暖橘色的衣衫明亮，衬得他更富少年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夜里，将军府含曦院人静灯明，墨砚里渗出桂花香，悄悄弥漫于屋内，白衣公子正端坐案旁写字。
沈追觉得自己应当是昏了头，堂堂银国公之子，竟身着夜行衣，借着夜色去翻将军府，躲在暗处观察着顾蘅。
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几缕没入衣襟之中，侧脸在墙上印下昏暗剪影。顾蘅手中的笔如游龙般走于白纸，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杆，一撇一捺尽是风骨。
沈追瞧着美人专注写字的模样，不由得看呆了去。
好漂亮……无论是气质还是面容。
他正呆愣，入神地看他写字，顾蘅突然抓起案上折扇向窗边掷去，将支撑窗板的木条打了下来，与窗框严丝合缝。
沈追被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也不再躲藏，把跌到脚边的折扇拾起来，掀窗翻身而入。
顾蘅面容一如白日时冷淡，许是刚沐浴完，脸上还有着未褪的微微绯红，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夜半私闯将军府，不知世子所为何事？”
“你认得我？”沈追理理衣襟，拿着顾蘅折扇的手背到身后，“咳……没事就不能来吗?”
“非君子所为。”
“我这不是想见顾公子吗?”
顾蘅换张宣纸，再提笔：“一面之缘，因何而念?”
“咳……我觉得顾公子你生的好看，让人瞧一眼就喜欢。”他摸摸鼻子，耳垂有了抹红色。
“承蒙抬爱，在下不敢当，世子亦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顾蘅随口道，“兴许书卷所致，多读点书，自会气质卓然。”
被美人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沈追挠了挠头：“其实……我也读过不少书的。”
顾蘅沉默，似是想听他说说看。
于是乎，他沈淮岚清清嗓子，语气莫名有了些自信，嘴上吟着前人的诗句：“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我辈理应心系国事，志存高远。”
顾蘅轻笑，那声笑情绪模糊，分不清是因何起，亦分不清是讽嘲还是别的意思。
他的眼睛仍注视案上纸张，目光未动分毫，笔下不停：“传闻世子不学无术，胸无点墨，不过享乐纨绔之辈，在下原以为你平日只读话本，现在看来，倒是我肤浅了。”
他听高兴了，往顾蘅那边凑近，盯着那张脸，声音里藏着欣喜，小心道：“还听说过我……的传闻啊?”
顾蘅不躲不闪，终于肯淡淡看他：“他们说世子外室如云，平日流连风月，行事不羁，于京郊外还设有别院，专供与美人寻欢作乐。容在下冒犯，不知，传闻可属实？”
“那都是谣言。”沈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美貌，呼吸一滞，喉结滚了滚道。
“无风不起浪，谣言？”
他被看的耳尖都红透，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反正，谣言！不过是我平日贪玩了些，他们便开始嚼舌根，人传人狗传狗，曲成了这般样子！你相信我不会……”
“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他眼神炽热，又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来，舍不得移开目光：“顾公子可有心上人？”
“并无。”顾蘅向后撤些身子，避开他的目光。
他见此又凑近几分，已半是直言：“那，你觉得我怎么样？配不配做你的心上人？”
顾蘅撇开头，握着蘸饱墨的笔，手一抖，朱色墨汁就滴落在纸上，洇晕开一朵花：“不知世子何意?”
“顾蘅，我心悦你。”
“少年心气，一时兴起罢了，沈追，莫将短暂热忱误作情意。”
“不是一时兴起！我是认真的！”
“那在下请问，世子可愿为此束己身？”
他抱了些许试探的心思，但沈追的回答合意与否，顾蘅不敢断言。
“自然！”
“世子莫不是忘了，你我仅见过一面。”顾蘅眼睫长而浓密，垂着眼皮时尤为明显，就算如此，衬上这张脸却不显秾艳，只剩冷淡清绝的漂亮。
沈追不知是否为错觉，他察觉顾蘅似乎很轻微地叹了一声：“何至情深至此？”
“我……我也不知道,只单单看着你，就觉得心生欢喜，若不见你，我就是闭着眼睛，想到的也全是你。
“就好像……好像我们从前认识一样——这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一定是的……我对见过的面孔几乎是过目不忘，对你，我却如见故人，生出的是直觉。于我而言怎么不能称天赐姻缘？
“抑或是一目倾心？你可信这说法? 自那日雪天之别，我夜夜梦到的都是你。”毫不夸张的说，顾蘅投来的那一瞥，搅得他几天几夜心神不宁。
顾蘅用笔杆末端点上他心口：“你年岁尚小，此事待你心智稳重再议，天色甚晚，世子还是回去好生歇息。”
“我将十九了，到可以成亲的年纪了。”沈追抓住他的手腕，像话本里许诺爱人一生一世的书生，诉衷肠般将他掌心贴于自己心口。
顾蘅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死死的，便不再做挣扎：“未行冠礼，不得娶亲。”
沈追像得了什么允诺，按着美人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那等我行完冠礼，你愿许我吗？”
顾蘅仿佛从未变过表情，面目不起波澜。或是受不了被人这般禁锢，复又微微挣扎想要摆脱他的贴近，不过文弱的身躯终抵不过少年有力臂膀：“沈二，你逾矩了。”
而身后少年察觉此抱紧了怀中美人，下巴搁在他肩上，就没有做其他的动作了：“可我只想同你成亲。”
到此为止，他也算安分，但顾蘅已不愿多说：“那便等你行完冠礼后再议，时候不早，该回国公府了。”
闻言，他不情不愿的松开了顾蘅：“那……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无甚要紧之事，不必来了。”
“怎么能不来呢？我得好好表现，让二公子看看我的诚意。”
暗暗投去目光，发觉人家正眼也未分他一个，有些失落：“好吧……那，我就回去了。”
待他走远，再也听不见声音和气息，顾蘅轻轻阖上眼，把本安详平静、傲雪独立，偏偏晕上颤颤红花的梅画方折了，丢进炉中焚烧成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