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的玫瑰》壹壹灵

6、第 6 章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已经下班了，天色将暗未暗，苏更生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望着透明的玻璃窗，心里纠结不已。
　　她会回来吗？毕竟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但中秋节加上周末，也只有三天假期而已，并且也完全没有听到她要回来的风声。
　　如果她不会来，那么今晚这个生日宴会，苏更生也只会觉得很无聊，并没有去的必要。
　　于是关掉电脑，关掉电源，关好门窗后，拿上手机，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准备回家。
　　“师傅，悦景花园。”
　　悦景花园是一个小区名，苏更生住的地方。
　　苏更生坐在计程车后排，靠着车窗，看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一一往后退，看着街上的人群嬉笑吵闹，看着热恋的情侣忘我地拥吻...
　　她心里空落落的，孤独像路边昏黄的灯光，像空气里的雾霾，又像这黑色的夜幕，处处笼罩着她，让她逃不开。
　　来北京这么多年了，孤独与漂泊的感觉依旧强烈，她依旧还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异乡人。
　　但比起北京，她更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那个让她厌恶的，不能够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这一点上，苏更生与黄亦玫截然相反，于是她突然想起来黄亦玫走之前对她说的话。
　　“苏苏，别搞那么沉重，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有你，有我的家人还在北京，我肯定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黄亦玫的话像一束路灯光照进了苏更生眼睛里，她突然有些想赌一把。
　　赌一场也许没有结果的局。
　　“师傅，掉头去豪庭饭店吧。”
　　“豪庭饭店？”
　　“对。”
　　“哎呦，这可是两个方向，又不早点说...”
　　司机师傅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又将车调转方向，苏更生把脸别向一边，假装没听见。
　　“心真狠呐，还当真不来...”
　　黄振华趁着出来上厕所的机会，在外面左瞧瞧右看看。
　　就在他瘪着嘴失望地往里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计程车在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抱着侥幸心理，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就看到穿着西装的苏更生从车上下来了。
　　黄振华揉了揉眼睛，还有点不太相信这是苏更生。
　　苏更生没有消失，反而继续往他这走过来了。
　　果然，他没有白等啊！
　　黄振华激动地感觉自己眼泪花都要掉出来了。
　　“你...你怎么来了？”
　　黄振华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但是他又不能让苏更生看出来他很高兴，只是努力压着嘴角，装作一副疑问的样子。
　　“怎么...不欢迎我吗？”
　　苏更生知道黄振华大约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情生气，故意用了激将法，甚至还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怎么可能，我...”
　　都专门出来找你了，怎么可能不欢迎你？
　　激将法果然有用，差点让黄振华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那就好。”
　　苏更生知道黄振华掉到她设的坑里去了，带着浅笑继续往饭店里走。
　　尽管黄振华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带着苏更生往包间里走。
　　“就这间。”
　　黄振华握着门把手的时候，苏更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明只是打一个电话问一句的事情，但苏更生却非要亲自确认，大概是并不想让她的私心太早地暴露于黄亦玫面前。
　　苏更生还是失望了，她赌输了。
　　包间内就两桌人，每个面孔都十分陌生，陌生地让她感到害怕。
　　“哟，哥，带嫂子来了啊...”
　　元征看到黄振华第一次带除了黄亦玫的女人到大家面前，心下了然，不禁调笑道。
　　“去去去，少起哄...”
　　黄振华虽然嘴上这么说，还用手赶着元征，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苏更生就不一样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木然地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垂下来的手捏紧了又松开。
　　紧接着，苏更生看到了桌上的酒杯，于是从一个男人面前拿走了桌上唯一的白酒，将酒杯汩汩倒满。
　　“祝你生日快乐。”
　　苏更生拿着装满了白酒的透明酒杯走到黄振华面前，向他表示生日祝福。
　　“谢谢。”
　　“叮。”
　　苏更生举着杯子对着黄振华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柔软的，透明的，辛辣的，烧灼的，疼痛的，眩晕的。
　　“你没事吧？”
　　黄振华看到苏更生一口气就把杯子里装得满满的白酒喝进了肚子里，有些担忧。
　　“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跟你一块去吧？”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回来。”
　　一口气喝完的白酒变成了红酒浮在了苏更生的脸上。
　　见苏更生这样说，黄振华不再坚持，于是又和其他人喝起了酒。
　　苏更生拿着包穿过走廊去另外一个洗手间，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想透口气。
　　“呵...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更生觉得最近的自己开始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有些时候她真的无法控制自己。
　　心里面和脑子里面的东西即使打了镇定剂也无法安定下来。
　　又或许她需要的不是镇定剂，而是一束她渴望已久的玫瑰而已。
　　“哈，真是走火入魔了...”
　　苏更生扶额扯着嘴角，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哗哗哗...”
　　苏更生还是走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往自己红得有些发烫的脸上泼了几次冷水。
　　好多了。
　　苏更生打算回去了，回到她自己的那个小窝里。
　　“叮铃铃。”
　　似乎是不想让她离开一般，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苏更生按下拒绝。
　　又响起来，又拒绝。
　　在苏更生已经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又响起来，苏更生终于还是接了。
　　“我才刚给他赔完钱，现在你又来要，我已经没钱了。”
　　刚要挂电话，苏更生听到那边说的话后，又紧紧地咬起牙关。
　　“钱...我想办法给你。不准让小杰辍学。”
　　苏更生把手机捏地紧紧的，仇恨全部聚集在了手背上那似乎马上就要爆裂开来的凸起的青筋里。
　　“苏苏...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
　　苏更生猛然回头，看到了那个让她心绪难平，让她变得不像她的人。
　　她想上前一步，可现在，眼泪已经续满了在眼底。
　　苏更生不敢想象肮脏阴暗的、潮湿粘腻的如青苔般的，这样真实的自己，被耀眼的、瑰丽的，氤氲着香气的玫瑰发现，会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
　　她没有上前一步，也没有像想象中飞奔去紧紧抱住她，而是仓皇出逃了。
　　尽管临阵退缩似乎并不是她的本性，坦然面对才是她的本心。
　　但苏更生似乎在玫瑰面前做不到，她做不到坦然地将这样丑陋的自己完完全全撕开给她看。
　　这一刻，苏更生突然明白，她与她之间，是反义词，是只能无限靠近却永远不可能相交的渐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