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四百年第一 ...
-
修安行离开后活动空间立刻变大，徐图便顺理成章躺下来，盘踞下大半个柔软的沙发。
她手里正写着批阅，神色认真，写完一份看看终端上方漂浮的警报提示，感觉自己还得继续干挺长时间，咋舌不耐。
——后悔了，能不能干脆下一秒把我炸死。
她掀掀眼皮，翻了一下剩余的文件存档，忽然就又很有一种这样的期望。
星舰正孤独行驶在既定的航道上，窗外陨石群稀疏地排列在远处，修安行跑得离自己远远的，估计现在正在驾驶舱欣赏他的劳动成果，星舰上一直有嗡鸣一般的响动，来自四面八方，似乎是从舰体深处传来的震颤。
她假装对此毫不在意，又舒舒服服地向沙发内部挪了挪，舱内有一瞬响起一声报错的前奏，但又立刻被掐灭。她抬起头，猜测那是修安行做的，都漏出警报了，那他应该确实不像先前信誓旦旦保证的那样，对飞行器万分熟稔。
真是……
说现在完全放松、毫无一点慌乱是假的，她把自己未来一个月的任务推脱清理得很空，对可能遇到的危险没有进行任何评估，也没有再做什么具体的安排。捋清生活轨迹的引导线骤然消失，她实在不习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所适从笼罩着她。
星舰慢慢驶离了小行星带，距离预定的“停泊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徐图趁这时间又看了一份文件，从那些细碎的报告和条款中指出要修改的方向和意见，本应该继续下一个，但她终于还是无心处理手中事务了。
思维已经跳转到其他的地方，她在想到时候应该怎么表现，才能显得她当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和修安行在一起待着真麻烦，有些无趣的事情还有需要她动脑欺骗和隐瞒。
到时候找个理由迫降到032。
这倒是不难，修安行应该会绞尽脑汁哄劝，她只需要从中挑选一个适当的理由接受并表态，然后在落地后……在落地后能干什么？
徐图不知道，但忽然开始期待，她心想如果修安行真的有准备值得他这样绞尽脑汁跑回来的后手……那是不是自己也很有可能跟着离开联邦出去转转？
这其实也是不符合规定的，长老院成员不能离开联邦范围，想出去要么因为公事，再要么就需要层层审批种种担保——但说实话外界的人类联盟都有些弱小，很少需要长老院的人出面会晤，名额已经多年不曾有，就算有也很紧俏，后一种办法又麻烦得要死，因而徐图迄今为止还从没有离开过联邦。
神不知鬼不觉出去转一趟？
这般小逆不道的想法在脑海中一出现便又引来阵阵隐密的痛感，徐图叹气，心说好好好，自己的思维看来真的已经越来越活跃，目前来说已经在成为不合格公民的道路上一往无前，然后又觉得这疼的与先前几次相比有点太轻，以此量刑，她估计私自出去只是个小罪过，好像还真可以干。
她对修安行那边的安排升起了一点隐秘的期待。
到时候能不能说自己是被挟持的，问就说自己好不容易拼尽全力才回来……？好像不行，虽然不至于打开她的脑子，但别的仪器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肯定能被看出端倪。
她得……
尚且没给自己捏造好退路，周围便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打断了她的思考。
是很轻微很陌生的一个小小声音，就像舰艇突然咽了下口水，但四周的嗡鸣声却突然消失了，什么声音也不再有，周围一片死寂。
接着整个舰艇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重力设施险些失效，徐图觉得自己从座椅上离开了两秒，然后才重新坠落下去。
…………
……？
徐图愣住了。
她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终端，终端上却只显示出一个巨大的“网络断连”，星际时代的联邦哪里还会出现这样的紧急情况，这算是重大事件……这条航线的网络被切断了！
屏幕上原本设计好的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减少，距离走到先前设定的位置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这时数字已经逐渐从银白变成鲜艳的血红色——原本是为了有趣而设计的颜色渐变，这时候却简直像是催命的符咒一样。
颜色一变，徐图一下子就被以前自己这不吉利的设置烦到了，她咒骂了几声，紧接着便感觉飞船中又传来一阵猛烈的摇晃！
舱内方才还没动静的警报霎时间不顾死活地全部响了起来，徐图还从没听过自家舰艇发出这样尖锐刺耳的声音，顿时心里开骂，心想这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厂商做的产品，遇到情况人就算没死都要先被这破喇叭吓成神经病。
修安行跌跌撞撞从远处冒出头来，他扶住驾驶舱的舱门，神色是毫不作伪的慌张。他张开嘴说话，徐图甚至没听清他向自己喊了什么，其实喊什么也没用，她打手势让他赶紧滚回去找应急位坐好，而自己也在震颤中迅速向驾驶舱那边去。
他们刚刚驶离小行星带，与塔台的连接也被强制中断了，现在正漂在一片没有任何重力坐标参考的深空段，四周信标全断，原本就刺耳的警报声中，系统又开始出现方向漂移的警告。
能源装置出了问题，这原本不是大事，他们虽然失去动力，而是还会持续以原本的速度前进，然而这警报出现意味着现在飞船用以更改方向的推进系统已经失效，可偏偏他们刚出小行星带急需转向，这时哪怕只是轻微的偏航，几十分钟后就可能彻底偏出接下来的跃迁通道，直接偏离航道失联。
修安行的业余知识和仅有一次的短浅经验还不足以让他处理现在的情况。
他只知道这个时机不对，自己原本那些好好的设置恐怕失效了。
怎么会这样。
开始分明还只是些微的几个报错，他当时还以为这是因为快要到他的目的地，于是硬是守着操作面板全都按了回去，本该过了这段再平缓无事地停摆——他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就在某一刻，整艘舰艇猛地震颤了一下。
他一时不察被震倒到地面上，再接下来就是一阵阵接连不断的剧烈颠簸，各种警报在驾驶舱中响彻，等他再爬起来，就只见到他们原本的星图位置已经乱码，屏幕只剩了一个巨大的报错，飞船自带的雷达看不清远处，只能检测到身后一颗小行星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修安行身上一阵冷汗冒出来。
他现在脑子里唯一有用的知识点就是驾驶舱的安全性比客舱要高。
不知为何，或许是关系有所缓和，或许是对徐图的回护有感激，又或许是他突然觉得徐图和自己的妹妹也有一点奇异的相像，总之这个知识点冒出的瞬间，他便下意识要跑出去把徐图也拖进这个相对安全的区域里。
不过或许不需要他多管闲事，徐图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得多，那把向来懒洋洋松垮垮的骨头一整合，动作便显得矫健又利落，修安行尚且站不稳，抓着门框刚要迈出腿，便被徐图扯住后领揪了回来，然后一下又被压在安全舱椅上。
安全带“啪”一下将他绑起来，徐图抽手回来的时候甚至顺便又给了他脑袋一下，她张嘴皱眉飞快吐出句什么，可惜周围太吵，修安行没听清，只见到徐图立刻反过身去。
她说：“你不是飞行器精通吗！跑出来干什么！”
她一脚踹开主操作台下方的隐藏盖，动作利落地在一串物理按键中按下某颗标红的按钮。
整个舱室的嘶吼在下一秒戛然而止，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消音，但系统界面上的红框还在闪，震感也没有停下来，警告图标依旧满屏，红光照得人眼睛刺痛，只是消音，危机没有化解，但两人耳朵终于清净。
艾瑞尔之后确实没有做更多不对劲的事，埋下的炸弹不过几个异形零件，不该有这么大的影响……
不应该……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她没有发现……
“徐图！”警报声消失，修安行看着脸色不好的徐图，尽量长话短说，他回忆刚才控制台的报错顺序，给徐图挨个复述了一遍，额上已经有了冷汗，一边说一边试图解开绑住自己的安全带，重点急道，“转向推进失效了，我们继续这么移动下去有可能和一个小行星的轨迹重叠，你……”
“你别乱动，在那里坐好。”
“什……”
控制面板上的警报和错误层层叠叠可谓相当复杂，不止最明显的通讯模块，主推进器、安全锁联动、减震结构……都有明显故障，甚至客舱外壁也有震荡变形。
飞行器又是猛地一阵巨颤，修安行只觉得眼前一黑，而后身体一阵失重，徐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晃到，抓住平时摆设似的应急把手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样突如其来的大面积连锁崩溃，还有先前她一直忽视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低频嗡鸣……艾瑞尔的人分明大费周折都将她飞行器内部的零件拆出来换了，怎么可能只换那么几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想法从脑海中飞快闪过，徐图忽然咬住牙一拳狠狠砸向身前的控制台，整个舰艇随着她的动作立时又是一阵应景的颤动。
明面上只有几个零件异形不合格，但实际出问题的这些模块恐怕早已经被用低劣的同形零件换了一大半！
该死！她是个傻子！
不能再考虑那些有的没的了，再想保持先前那种优哉游哉的思考节奏怕是考虑不出什么就要和这飞行器一起解体。徐图咬牙切齿，但应急逃生用的侧舱这时却也有了故障，自动弹出的设施又一次传来无法启动的警告。
好日子过惯了，她甚至完全没想到艾瑞尔会真的往死里整她。毕竟联邦上一例谋杀案发生在四百年前，震惊联邦大小星域。
谁能想到下一次竟然就发生在她身上。
她飞速踹了一脚印象中的墙面盖板，在修安行疑惑又震撼的目光中掀了一块墙皮，而后下方各种设置器暴露出来，徐图飞快在上面操作着，修安行不确定她正在干什么，但很快便察觉出不对。
驾驶舱的内舱在变形，他们与后方的客舱正逐渐被分离成两个部分。
徐图一下坐到他身边，舰艇就这么分成两截，他们向侧前方被弹射出去。
下一秒，一阵低沉的金属共鸣从脚下传来，安全带将两人死死压进座椅，胸口被勒得发紧。
逃生舱与母舰彻底断开，四周的震动骤然被金属外壳隔绝，只剩下耳膜里闷闷的心跳声和气阀急促的又尖利的嘶鸣。
不像先前几次设置好的跃迁，他们好被包裹进了一整个炮弹里，然后咚一声发射出去，舰艇的主体像一座被抛在身后的废墟。修安行感觉自己被打了一拳，等平静下来后勉强睁开眼，才看到身边徐图侧边脸上缓缓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修安行不了解，但徐图自己清楚，这是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受罪因而还没彻底长好的小血管又爆开，问题不大，她看向前方控制台，已经解开安全带，又试图从安全座舱中起身。
很危险……修安行赶紧叫了她几声，这次或许是离得近，徐图听到了，但也只是偏过头将他上下扫视了一下，似乎是检查他有没有私自再做些给她添麻烦的动作。
只一眼便看得修安行心虚。
他并不清楚艾瑞尔给他的晶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初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调整好了数值，原以为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结果如今这意外……他觉得无论如何，至少也算有他的一半手笔。
心虚起来便不敢多提什么，他就只是又贤惠起来，脑子好像打结，半晌轻声憋了几句现在起身很危险之类的无用叮嘱，徐图也没理会他，只打量他几下便转开了视线，依然撑起身体移动向那简易的控制台。
如今剥离出的这个小舱体应当是安全的，不同于主舰，要动逃生舱的零件必然需要经由她的授权，唯独可惜操作台与原本的驾驶舱共享，算是暴露在外，她仔细检查，而后便见到一个十分明显的……嗯，似乎是一个焊点，不清楚，但这个她有印象。
是先前修安行留的小破线索，当时看来危害不大。
现在也没工夫再管了，她忽略这一点细节，尽力从有限的雷达视野中找出跃迁通道的坐标点，舱壁很厚实，噪音已经不大，没了智能系统的辅助便只能勉强转换成手动驾驶，她不能继续坐在安全座舱里。
“徐图……”修安行又在她身后叫，好像想说什么，但被她看了一眼又立刻闭上嘴。
可惜闭嘴的有效期很短，他转了话题，轻声开口，像是很心虚：“你现在还好吗……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徐图没什么反应，一边通过手下的操作台记录坐标调整航向，一边回应道：“不知道，只能找个就近的星球落地。”
修安行盯着她脸侧那股小股流下的血，心中升起浓烈的担忧。
说话间，一道白得刺目的光忽然从他们背后冲刷过来，像是把整片深空瞬间点亮。舱壁上映出的影子一闪而逝，紧接着黑暗又扑了回来。
是刚刚被脱离的母舰爆炸解体。
徐图向外给了一个眼神，似乎是已经从先前那种怒火中烧的状态里重新冷静下来，毕竟都这样了，她生气又能怎么办，艾瑞尔没得逞，那后面的事她有的是办法回击。
控制台亮着简化的导航界面，应急的水和营养膏在登船之前有过检查，此刻都规规整整地被存储在侧壁储物柜中，空气循环机低声运转，按理说他们能在这逃生舱里生存很长时间。
目前唯一的问题是……徐图拧起眉，手指略有些焦躁地点了点正被她缓缓松开的安全握柄，发出“嗒嗒嗒”的敲击声。
目前唯一的问题是，她对这处星域并不熟悉。
舱内的能源还剩大半，但预估能行驶的距离有点短，毫无锚点漂浮在宇宙中等待被救援发现可谓天方夜谭，如果不想变成宇宙垃圾，她必须找个就近的星球落地。
不能与网络连接的当代联邦人无异于二等残废，她只是先前略看过路途中经过的跃迁点，关注的星球也只有那两颗不知道还有多远的032和034，如今让她找一个能赶紧着陆的方位真是有些难为她。
她翻找救援舱中粗糙的离线导航，问修安行：“你能判断我们现在大致的坐标吗？”
修安行抬头望向上方的观测窗，又低头看了眼控制台上还在工作的惯性导航仪，迟疑地说：“大概是在……金翎座边缘？也可能偏到外环去了。”
这两个方位说差十万八千里都说少了。
不如直接告诉我咱们正在宇宙里。
“坐好吧。”
徐图叹气，认命去对比逃生舱中离线的星图数据。
联邦占有广大的星域，其中三颗天然主星，五十几个编号的建设星，以及数以千万计的尚未正式命名的低等星。
星河之中渺小的舱体慢慢转向，已经完全不在乎什么目的地，徐图只隐约记得他们走得这条西星域航道在公议院掌控下，担心节外生枝，于是匹配到最近的方位便径直向那处跃迁点去。
——三天后，被称为“小沃特森”的星球上降落了一颗流星。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