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人类的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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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烟裹着尘泥覆盖在身上的创口上，修安行整个人仿佛刚从棺材里头爬出来。血混着碎屑糊上脸，他一只眼睛半睁不睁，被爆炸气浪中飞溅的微粒溅到，红得吓人，连视野都出现了重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掀翻的，只记得那一瞬间世界一片白，耳膜像被直接撕开，整个人腾空又狠狠摔下——感觉不到疼，只有钝重的“嗵”一声，好久好久才恢复触感。
烧伤的部分最开始是麻的，连皮肤和衣服都像黏在一起，等他意识回笼，疼才开始像火舌一样往全身蔓延。他咬着嘴唇，汗水从额角淌下来。
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抓住他的队伍穿着实验服一样的白色褂子，在这片断壁残垣中走过，白衣表面已经染上黑灰和烟尘。
他头脑很昏沉，直觉大事不妙，因为他看到了神情冰冷但眼神却十足轻蔑的艾瑞尔，他们来抓他的速度非常快，修安行恍然之间意识到什么，惊觉恐怕他今晚的行动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一环。
只为了抓他……？他有点兀兀，心绪不宁起来，总觉得距离他给徐图发送信息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但他至今却还仍然没有得到回音。
徐图没有回复。
为什么？
她也遇上麻烦了吗？
嘈杂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他的腿很无力，几乎是被人拖行着，身体上不断传来的刺痛帮助他勉强保持住清醒。他在人群中，队伍停了下来，面前是两队人马，一队穿着救援队伍的制服，身上手中各种装备与防护齐整，另一队则是摸索过来将他捕获住的熟人——艾瑞尔亲自带队，走在他们正中。
救援队伍刚刚到达现场，他们对艾瑞尔敬了个简单的礼，然后便有人上前与他交谈了解情况，艾瑞尔给正要上前的救援队伍展示了一块电子通行令，他冷着脸，一头金发在风声和远处火光涌出的热浪中被吹动扬起，但却仍不显杂乱。
这一队……不是艾瑞尔的人。
修安行眯着眼睛，观察他们的情况，心中紧急的情绪一闪而过，未等他们再多说什么，他忽的从架着他的人手中挣脱，用尽力气大喊道：“请救救我！”
突兀的叫喊声打断了来人的交涉，修安行只觉得嗓子快要被自己扯裂了，但还是抬高了声音：“我是徐家的omega！请救救我！”
在外面停留的时间太久，修安行的肺部吸入了许多烟灰，吼出来的话像是被撕裂的风音，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再挤不出来，连带着胸口也开始直抽。
他低下头剧烈地咳嗽，嘴角都渗出血，两队人员没有保持太远的距离，他又猛然挣扎着要离开，先前被他挣开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再控制住他，身边救援队一员就先一步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下一刻供氧面罩罩到他脸上，面罩上阀门开启，冷冽空气灌入口鼻，他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这……”救援队伍中那来交涉的队长模样的人皱起眉头看向艾瑞尔，脚下略退一步。
艾瑞尔近期为自己造势颇大，在各个星球好像巡演一样不停造势宣传，因此对政治稍有关心的人都能看出公议院已经蠢蠢欲动，冲突还未开始，但看样子两派如果摩擦，首当其冲的便会是艾瑞尔与那位徐家的徐图议员。
救援队隶属联邦安全署，归属军部体系，军部由长老院统筹管理，但安全署的具体事务却由公议院负责协调与调度。这队长此时不好站队得罪任何一个，简直想时光倒流，看到人的那一刻直接掉头就走。
队长显然犹豫起来，注意到她的沉默，艾瑞尔说：“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他的话语冷冷飘过，眼睛瞥向后面的修安行，带着一丝嘲讽的语调，勾唇笑道：“可笑，娇贵的omega先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是本次爆炸的嫌疑人，我们现在需要将他待回拘押调查，请几位不要干涉。”
此言一出，方才听到修安行的求救后，准备围拢过来的人显然都开始迟疑。
研究院的人又想上来将修安行控制住，但今天这场成功的爆炸似乎不止炸毁了艾瑞尔的基地，也顺带消除了他以往的恐惧。修安行吐气，他抬起眼睛咬紧了牙齿，想起徐图曾经屡次提及的身份信息，知道联邦的人脑子轴，当下并不多解释，只是掏出自己的终端举起，将上面的信息明明白白投射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性别栏是罕有的omega，监护人是徐图。
这几乎是确凿无疑的证据，救援队长看向艾瑞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程序上长老院的omega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直接被当做长老院成员看待处理，因此她还是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这种事故救援性质的队伍显然是为一腔热血的青年人设计的好去处，队长或许还有顾虑，队员们可一点没有，营养罐生养的公民们只要不想进步，背后就没有各种各样的包袱，他们喜欢按规定办事，更何况机会着实难得——现如今在联邦救助一位omega的传奇程度已经不亚于打倒恶龙救出公主。
救援队伍中走出几位beta，修安行能感觉到方才那个下意识将他抢到怀里的救援人员也严阵以待的绷直了身体。
艾瑞尔见状，面色显然阴沉，但却还是维持着他风度翩翩的姿态，先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而后转头，目光毒蛇一样缓缓攀上修安行的身体，不屑开口道：“伪造的身份而已。”
他其实很不耐与这些人纠缠，更反感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都能来妨碍他做事——他认为联邦的规矩早该改进，但还是略走几步走到修安行身前，居高临下、悲悯又厌恶地看他，在众人尚未有所反应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下了修安行脖颈上的颈环。
“等……！”
救援队中有几个alpha被他的动作惊的向后退，脖颈和信息素是私密的东西，连alpha之间都会尽量收敛起气味以免冒犯别人，这omega方才刚刚挑明身份和来历，艾瑞尔真疯了，他这时候解开omega的颈环，怕是要彻底将这omega的主人得罪死，这个……
这个…………
…………咦？
“还没有发现吗，我说了，不要听他在这里胡言乱语，”艾瑞尔冰冷几无温度的目光直直对上修安行泛红的双眼，他下巴轻抬，嘴唇轻启，向周围人宣判他的罪行，“一个beta而已，却敢盗用一位omega先生的身份信息，更该好好处置。”
alpha从生理上便对omega敏感，然而此时周围这么多人，谁都没有从空气中嗅到哪怕一点omega的气息，于是众人一时静谧。
艾瑞尔直接伸手要掐住修安行的喉咙，修安行飞快打开他的手，但区区一个状态不好的beta动起手来又怎么能比得过alpha。
躲避之间他脖颈上被艾瑞尔划出一条小伤口，血珠渗出来，周围人却只闻到一阵铁锈味的腥甜。
一丝一毫信息素都不见。
艾瑞尔冷笑，别处伤口中闻不见信息素尚且还可以说是天生稀薄，但脖颈处有伤，却还依旧……
他已经懒得再继续不体面的与修安行这样的野蛮人纠缠，周围人看向修安行的目光也已经变得十分不善，他没亲自啃完这块硬邦邦的骨头，而是停留在修安行身前三步远，冷笑道。
“明白了？”他说，“将他抓住……”
“气昏头了？难得你的脑子能这么不好使。”
不远处传来一句咬字清晰的低声话语，修安行猛然抬头，他此刻正像一个被当中欺侮的omega似的捂着自己的脖子，眼睛润湿又倔强，看起来好可怜。
“谁允许你们离得这样近！”换过另一个饱含愠怒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当场便对着艾瑞尔与救援的队伍开始斥责，见到人群中修安行那道被围着的无助身影后立刻更加愤怒。
“艾瑞尔！”她说，“你在干什么，你想现在就上法庭与我们相见吗！”
发出声音的人站在徐图的身侧，她几乎忘了艾瑞尔现在与她的上司才算是同一级，只觉得气得鼻子都要冒火。
此时这一小块安全的角落几乎像三个组织相约火并的现场，又一队人从远处汇过来，先是几个修安行略有印象的人影——在落地迎接他们时见过一面。那气得当即就要骂人的是长老院徐家这边在05星的总负责人，诸人身后还跟着诸多防备齐全、带有“灾害控制署”肩章的队伍以及严阵以待的安保团队。
徐图走在他们中间，她插着兜，脚下跨过建筑倒塌留下的碎石，神色不虞地看着艾瑞尔。
艾瑞尔顺着目光看回来，面色肉眼可见的更冷几分，然而见到队伍中某一人时却露出明显惊异。他请来的那位现今仍然在役的议长希安娜赫然也被徐图一起拖了过来，未等他说什么，徐图便开口道：“怎么，我让希安娜女士过来为我们做个简单的见证和裁定。”
“首先，我希望知道，你手里是什么，”她语气幽幽，并不高昂的声音在四周一片嘈杂的环境音中依然清晰地向每个人耳朵里钻，“你刚才拿着他的颈环，哈？”
原先还有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救援队那边更是已经没空再管艾瑞尔方才那一套，这时候恨不得全都缩进地里，等第二年春天发芽时再长出来。
哪有alpha会上来就问这种话。
这问题一出，都不用换位思考便知道，徐图这时候恐怕是是已经气疯了。
谁都不敢说话，连带着那位德高望重的希安娜议长都不愿意在这时候多漏出半个音，徐图身边那位负责人没想过会见到这副场面，恨不得转身去把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背景音都掐干净，只有修安行和她匆匆对视了一眼，眼睛眨眨，一顿，然后忽然间好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声低低的抽泣即刻在人群中响起。
他原地缩起来，没动，借原本的姿势埋起半张脸，啜泣道：“徐图……”
徐图心中的不耐烦和脑中依旧抽跳的痛感莫名因为他这怪样消减了几分。
一堆人动都不动，修安行这微弱地啜泣声却似乎已经比背景中风火和警报更加令人如坐针毡难以忽视，众人就在这股古怪的氛围中默默对峙。
半晌，艾瑞尔才终于笑道：“怎么。”
他回了个无意义的语气词，几乎要咬牙切齿，既没有想到徐图能来得这样快，也恼恨方才被多事的救援队纠缠。
时机未免太巧，竟刚好在他“揭露”开修安行性别的那一瞬。在旁人面前怎么样都无妨，但在徐图面前他却偏偏要将这消息当秘密瞒住，然而可笑的是如果这样，那徐图方才那个问题又无论如何不能解释，实在两难。
于是他直接忽视徐图抛来的问句，反而指责起来，他的口气装得很平缓：“您知道您这位omega莫名出现在这里，身上还有信息追踪到的痕迹么？”
“他是炸毁基地最大的嫌疑人，您现在这样气势汹汹，是要威胁我？”艾瑞尔脸上扬起一个假惺惺的笑，“还是请您先平复一下情绪，否则我很难不认为是您在背后指使他这样做事。”
这话未免荒谬，徐图偏头笑了一声，直接不再与他纠缠。
“过来。”她对修安行招手。
艾瑞尔说：“徐议员！”
“若您此刻强行带走他，恐怕难以自证清白，还会更让人质疑您与爆炸事件之间存在某些关联，将他留下才是明智的做法。”
狗叫很响亮。徐图终于肯再看他一眼，她默然良久，最后还是指指自己的脑袋，本着最后的同事情谊关切：“你这里炸坏了？”
“你是说，一个连联邦通用语都认不全的omega，破坏了你基地的防火墙被你追踪到，而他在这期间用邪恶手法控制你的基地远程爆炸？”
徐图问他：“然后你用摘掉他颈环的方式试图控制他，不给我解释，反倒建议我将他留在你这里，好证明他没有被我指使，证明我的清白？”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嘲讽之意打到所有人脸上。
艾瑞尔身边一个官员却是在损失一个基地后实在听不下去这段难听的话，直接越过艾瑞尔，恼怒道：“不要再胡搅蛮缠！这分明是个beta，从头到尾他的身份信息就是用来骗我们的，他身上一点信息素的气味都没有，你怎么解……唔呃！”
？
艾瑞尔那边的情报看来完全没和这些人串明白。
徐图看着质疑到一半便被阻止的那人，挑挑眉，而后很轻地咧开嘴角：“我易感期到了，所以让他吃抑制剂免得影响我，怎么，没闻到很可惜？要查一查？”
官员早被艾瑞尔的心腹压下，他如何想的不清楚，但原本中立摇摆的救援队伍闻言却好像一下就转过了弯。
当即修安行身边那人便准备扶起他把他交还给徐图，艾瑞尔却像个该死的etc自动抬杠杆。
“既然如此，”他说，“将这位先生的终端交给我们查验不过分吧，留下他不妥，但他在这时出……”
“艾瑞尔。”
徐图终于不再礼貌，干脆地打断他的话，说道：“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气氛虽然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紧绷，但却也一直没有松动，她面上的表情已经是不加掩饰的嫌恶，救援人员将修安行扶回来，她却没接，只是示意她身边人先照顾。
她缓步走到艾瑞尔身前，风衣后摆在走动间飞扬浮动，而后又随着她脚步而重新停住。
她看着艾瑞尔的眼睛，微微低头，像野兽捕食之前的弓身。艾瑞尔觉得她眼睛中似乎有寒芒，某一时间仿佛觉得在夜间被狼盯上，不自觉略退了半步。
徐图的声音很轻：“我并不屑于与你搞这些小把戏，但你如果实在怀疑我，我也可以做。”
她嘴角掀起露出一个比起友善更像威胁的笑：“你的产业不止在05星。012、028、036都有你的研究场，连带新勘探的057也有你的建设计划，是不是？”
“先砸哪一个，嗯？”徐图似乎是征求意见，但很快自己就有了结论，“028的实验基地曾经有反馈说设备不合规。”
她说：“我会让人去排除那些不合规设备，如果期间造成你其他设施的损耗我也都会赔给你。”
呲牙露出尖利的犬齿，她说：“你一整个基地我都赔得起。”
她会这样做。
艾瑞尔当即正色怒道：“徐图！”
“徐议员！”公议院的老东西议长也终于开口斥责。
徐图原本就脑子痛烦得很，反正左右已经被制裁了，便更是直接叛逆心大起，她说：“希安娜女士也听到了，那就请您先备案吧，免得到时候还像今天一样惊慌无措。”
话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徐图丝毫不想再给这群人面子，她指挥救援队和灾害控制署的人各自做好该做的工作，嘱咐了句要到南区处理后续作业的控制署，让他们仔细向艾瑞尔取取经。
她心情肉眼可见的糟糕，接过修安行时也还依旧是那副叫人害怕的生气模样，不善的眼神扫过一直扶着修安行的救援人员，那人身体一僵，修安行拉拉她的胳膊，说：“他们一直帮我。”
徐图：“哦。”
她扫一眼面前人肩章上的序列，又瞧了眼队长身上的标志，她嗓子其实也不太好，还隐约有点痛，除必要的话外不太想多说，问清队伍所属，道了句多谢，便带着人走了。
还是有点头疼，她带着修安行，一路上并没有多做照顾。修安行的破坏力还真是不容小觑，徐图坐上车，斜眼看外面已经重新恢复秩序的街道和远处已经渐渐减小的浓烟。
她说：“大体给我描述一下经过。”
修安行老老实实的坐在她身边，也向外看看，最后又瞄一眼她的脸色，用个不太伤喉咙的小小声音量绕过他进舰艇的事，讲述起这爆炸的前因后果。
从他的视角可能还有些乱，但总结起来也算简单，就是艾瑞尔是个阴险小丑，躲在幕后将这里那里都放上鱼钩，等着修安行自己咬上来。
先前留存在他主脑上的信息算是陷阱，他主动给修安行留了一条通路，暴露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弱点，然而却没想到修安行的技术比他想得更高，竟然顺着缝，从表面上那几个扔给他炸着玩的小东西底下一路挖到了主能源机组。
于是这般主动的勾引一下子就变成了引狼入室，损失大到有些超过了艾瑞尔的预期，这才让他一直都是那股憋着火气的样子。
前一个步骤出了小失误，后一个“跟随标记信号抓捕修安行”倒是还算顺利，只可惜到最后又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修安行和徐图的联系比他们想得更紧密，她及时赶到，修安行一番摸爬滚打下来只受了皮外伤，没有被他们带走。
一点两点的小错误最后让整个安排乱成一锅粥，艾瑞尔损失了刚建设的基地，得到了0。
徐图大脑自动加工完了修安行口中透露的信息，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不敢想艾瑞尔那头现在该有多憋屈，于是原本她心中那股一直在胸口徘徊不去的郁气都通了，没忍住哼笑出声。
车子的后座宽敞，修安行自己在一边倚着座椅的靠背，说完便住了口，徐图也不想再问，两人便一直沉默的回了住所。
住所中配备的医生水平还不错，她们为修安行仔细处理身上的伤口，徐图便去一边休息。
她的头已经不疼了，可能是因为自己觉得事情过去，没了啥负罪感，也有可能是她的底线降低，正在逐步变成大王八蛋——可能是后者，因为她方才发邮件指挥028驻守的人去把艾瑞尔的基地砸个稀巴烂，现在那边还只零碎返回给她几个照片和视频，她还没完全验收。
她做事真的越来越没有底线，这种报复她先前绝对想不到一丁点。
……该被销毁了，她撑住头，垂下眼睫，忽然想到。
她轻声叹气，关灯，关窗，入夜。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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